Translate

显示标签为“陈永洲”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显示标签为“陈永洲”的博文。显示所有博文

2013年11月18日星期一

奇客资讯 | 三一和中联重科背后的网络间谍战

财新《新世纪》的一篇特稿(《中联三一争斗始末:中国式“竞争”致两败俱伤》见附录,原文需要付费) 公开了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的网络间谍战:三一重工商务部员工文成收买了中联重科混凝土机械分公司营销管理员张俊,2009年3月至7月,张俊利用系统管理 员的权利,登录中联重科台账系统,获取混凝土公司的发货明细表等商业信息,打印成纸质文件带出公司,再用手机拍照形成图片文件后上传至邮箱,文成通过该邮 箱获取张俊提供的营销信息。文章提到,2012年,三一重工雇佣了黑客窃取中联重科的情报。但对此没有细说。《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三一和中联重科恶斗背后的网络间谍》(见附录)引用前黑客的话报导,他称自己认识为三一重工雇佣两名网络间谍的中间人。他现在已经成为业界的耻辱。这名前黑客告诉我,“这件事让他十分难堪。”“他非常年轻,面临很大的赚钱压力。”他表示,这名中间人在北京买了两套房,需要还贷款。

文章来源: http://goo.gl/e5sKMN

附:

中联三一争斗始末:中国式“竞争”致两败俱伤

“舆论的压力我们都预计到了。”这是10月22日深夜11点15分,一位中联重科股份有限公司(下称中联重科,000157.SZ/01157.HK)干部给财新记者发来的短信,“时间会让所有的真相大白。”
在滔天的舆论压力下支撑了整整三天,10月26日晨6时许,剃成光头的陈永洲出现在央视《朝闻天下》的报道中。他向警方承认,自己在未经核实的情况下,连续发表针对中联重科的“失实报道”,并收受了中间人几千元到数万元不等的酬劳。
央视报道还透露,陈永洲因向香港和北京证券监管当局举报中联重科,获得50万元人民币的“费用”。
在央视画面中,短暂出现了陈永洲签署笔录的镜头,其中一页提及与中联重科同样起家于湖南省的另一家工程机械巨头三一重工(600031.SH)。
尽管陈永洲案还在侦查过程中,外界尚不知陈永洲接受了何人指使,三一重工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但中联重科与三一重工延宕多年的恩怨情仇再次走入了聚光灯。
过去十年,中联重科与三一重工之间发生了诸多事件。这两家同行公司几乎同时从湖南创立、发展、壮大并跻身世界工程机械一线阵营,掌舵人詹纯新和梁稳根分别于2011年和2012年拿下被称为“中国经济奥斯卡”的大奖——中央电视台中国经济年度人物。
遗憾的是,同成长相伴生的,是两家公司的激烈摩擦和生死冤仇,这是一种在中国特殊土壤上滋生的、与正常竞争并不相同的可怕缠斗。
今年6月以来,财新记者对两家公司进行了多轮采访,试图探究这种中国式“竞争”的缘由。
当时,谁都没有想到,更具爆炸性的陈永洲事件发生了。
陈永洲事件
中联重科认为还会受到“持续的伤害”。一记刑事重拳自长沙挥起。
根 据事后获知的信息,9月9日,中联重科就《新快报》记者陈永洲涉嫌侵害商誉向长沙警方报案,9月16日正式立案;10月15日,陈永洲的名字被长沙警方放 上了公安系统的网上追逃名单。10月22日下午3点,财新网率先报道:曾发表多篇批评中联重科报道的广东《新快报》记者陈永洲,10月18日在广州被长沙 市公安局带走。
财新记者从知情人士处获悉,陈永洲是以涉嫌损害企业商誉的罪名被长沙市公安局拘留的。2012年9月26日至2013年6月1日,陈永洲先后在《新快报》发表10篇有关中联重科“利润虚增”“利益输送”“畸形营销”及涉嫌造假等一系列批评性报道。
其实,陈永洲所为还不止于此。
2013年7月10日,有媒体发出“中联重科被实名举报财务造假”的新闻,称举报邮件来自一位“陈姓市场人士”。此“陈姓市场人士”于今年6月7日向香港交易所和香港证监会递交举报信及中联重科“业绩造假”证据,又在7月9日向中国证监会递交了举报材料。
同一天,一个名叫“堂吉诃德陈”的微博账号在新浪微博注册,发布了数条与中联重科相关的内容,并提供了资料下载地址。在一个名为《中联重科000157》文件包中,中联重科方面发现该举报者为陈永洲。
7月10日当晚和7月11日,中联重科董事长助理高辉在其实名认证的新浪微博中,连续发布以“舆霸与打手”等为题的微博内容,文中提及陈永洲在对中联重科的报道过程中,“从未就报道事宜采访过中联重科的任何一个人”。高辉还将陈永洲的记者证及身份信息在网络上公开。
陈永洲和新快报社进而诉诸法律。8月7日,新快报社、陈永洲就中联重科及高辉公开侵权提起名誉侵权诉讼,并在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立案。
或许正是这场民事争讼,让曾于6月份派遣两位高管赴《新快报》沟通的中联重科认为此事难以善了,自己还会受到“持续的伤害”。一记刑事重拳自长沙挥起。
《新快报》岂可退让。10月22日晚,《新快报》通过官微声明,就该报记者陈永洲被长沙警方以“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刑拘一事,将采取法律手段全力维护记者的正当采访权益。该微博还透露,中国记协已介入调查。
10月23日,《新快报》在头版头条发表题为“请放人”的文章称,“敝报虽小,穷骨头,还是有那么两根的”,要求释放陈永洲。
24日,《新快报》又发表《再请放人》。对于陈永洲对中联重科的所有15篇批评报道,《新快报》称进行了认真核查,“仅有的谬误在于将‘广告费及招待费5.13亿’错写成了‘广告费5.13亿’”“总体上是比较客观的,没有发现陈永洲有违背职业道德和法律的事情”。
一家报纸用自身信誉为一名记者背书,迅即获得海内外响应。包括新华社、《人民日报》及《新快报》的母报《羊城晚报》等体制内媒体,都以各种方式向同行陈永洲的命运表达关注和声援。多家海外报纸头条刊登新快报头版版样,《经济学人》杂志的标题是:中国媒体终于反抗了!
然 而,在10月26日中央电视台的报道中,陈永洲面对镜头不仅供认了自己收钱的事实,还描述了自己如何受人指使,根据他人提供的现成材料,在未经核实、也未 对中联重科进行调查采访的情况下,按照自己的分析和主观臆断,编造中联重科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畸形营销、销售和财务造假等问题。
他 还承认,这10多篇报道中,仅有“一篇半”是自己在他人安排采访下完成的,其余都是由他人提供现成文稿,自己只在此基础上进行修改加工,有的甚至看都没 看,就在《新快报》等媒体上刊发。当讯问的警察用设问句式问陈永洲,“所以说你保证不了这些文章的客观性”,这个27岁的年轻人回答道:“肯定没办法做到 客观”“肯定保证不了 绝对不是客观”。
《独白》事件
“《独白》事件”只是一场全方位舆论战的开端。
和 一脸稚气的陈永洲相比,58岁的詹纯新成熟而稳重。他总是会穿着中联重科的工作服——蓝色衬衫,藏蓝色裤子和皮鞋,据说这是他常年不变的打扮,无论是参加 股东大会,还是在北京大酒店会见重要客人。他就像一名共青团培养出来的干部,说起话来语速缓慢而平稳,几乎没有手势,更没有夸张的动作。坐在椅子上,上臂 夹得很紧。
但詹纯新早已是聚光灯下的人物。2011年当选中央电视台中国经济年度人 物,比同城对手三一集团的董事长梁稳根早一年。他不仅是中联重科董事长兼CEO、党委书记,还有着中国企业联合会副会长、中国企业家协会副会长、中国工程 机械协会副会长、中共湖南省委委员——这些不附带实权的级别性身份,以及“官二代”——一个在当今中国社会被广泛地与权力腐败联系在一起的污名化称谓。
“对手经常用它来指责我,导致舆论每每提到我,也是给我戴这样一个帽子,上至高层,下至老百姓,连小饭馆里的人都在议论。”即使这样愤懑的指责,詹纯新的语速和语气都听不到情绪的变化。
在6月18日中联重科股东大会前后,这样一个沉默而谨慎的人坐到财新记者面前,决定说点什么,一定不同寻常。
他说自己是被逼的。2012年11月30日,詹纯新去上海宝马展(bauma China2012,中国国际工程机械、建材机械、工程车辆及设备博览会)会场的中联重科展台。这是展览的第三天,与前两天不同的是,展会上来往的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异样。
“我 有些不知所措。”詹纯新很快就知道了原因:下属用手机给他看了一篇发表于11月29日《环球企业家》杂志的文章《三一恨别长沙:梁稳根的内心独白》(下称 《独白》)。文章通过采访湖南三一集团董事长梁稳根等数位高管,细述了三一重工近年来所遭遇的间谍、绑架、行贿门、上市遭阻击等事件,并或明或暗地指向中 联重科,包括点明中联重科“教唆”员工上传行贿门资料,以及詹纯新如何利用“官二代”背景打压三一重工。
詹纯新扭头就回了酒店,然后飞返长沙,带着一股脑儿的委屈和气愤。“当时我的想法是中联重科应该有个声明。”当晚,中联重科发布了詹纯新亲自草拟的声明,但只是简单的一句“纯属颠倒黑白、无中生有、恶意中伤”。
成为众矢之的,那确实是一段难熬的日子。“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对你持怀疑态度。因为别人讲多少遍了,你也没吭声,这就意味着你已经默认了。”他说,“我拍过桌子,流过眼泪,甚至认为自己价值观出了问题。”
但当时正值中共十八大刚闭幕,在詹纯新看来,顾全大局的稳定是最重要的,他和中联重科不得不选择沉默——这个时候,詹纯新的身份不再是一名企业家,他必须服从党的纪律。
“有人在微博上说,你们顾全大局,你们就装吧。”中联重科副总裁孙昌军提起往事仍然愤愤不平,“这是往伤疤上撒盐嘛。”
不过,“《独白》事件”只是一场全方位舆论战的开端。
今 年1月8日,香港《明报》以“匿名信指中联重科夸大盈利”为题,率先报道在香港H股上市的中联重科财务造假;尽管中联重科在第二天就发布了澄清公告,但相 关报道接踵而来且更为详细:2月4日,上海的《每日经济新闻》报道中联重科华东地区销售造假;5月27日,广东《新快报》又报道中联重科华中地区销售造 假。
事后据报道,媒体获得的举报材料在2012年就曾送至监管部门及深交所,湖南证监局进行过调查,中联重科的会计师事务所毕马威亦出具了说明,但今年又被拿了出来,中联重科在海外的合作伙伴也有收到举报材料。
5月29日,中联重科再发澄清公告,表示中联重科从2012年四季度开始,持续受到竞争对手全方位的恶意攻击,“本公司不排除近半年来持续不断的恶意举报活动为竞争对手所为”。但已不能阻止事态的蔓延。
“我们华中科技大学西方经济学博士班的老师把中联重科造假作为教学案例,同学们都看着我,我不得不站起来澄清。春节去看望大学老师,也被问起这个问题。”一位中联重科的高管说。
而与此同时,五六月间,“三一集团946亿高负债运行”“三一重工被指虚增销售收入4亿”的报道也屡屡见诸报端。三一重工方面同样怀疑是竞争对手操纵媒体。
事 实上,中联重科方面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独白》事件”做出回应的打算。今年4月,中联重科的四位独立董事,委托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及国浩律师(上海)事 务所就相关事实展开调查。在6月17日中联重科股东大会前一天,中联重科发布了这份《独立董事声明》,称2009年、2011年和2012年“间谍事件” 均已在不同程度上进入司法程序,独立董事尊重相关公安机关、检察机关及法院对三起事件已查明的事实;绑架事件和海关稽查事件也均与中联重科无关。不过, “考虑到政府的反应”,中联重科将详细报告递交了有关部门,对外只是披露了调查结论。
但 这份自证清白的声明,马上遭到三一重工总裁向文波的还击。他在微博中称中联重科方面的独董调查是一场“闹剧”:“调查了那么久还是没搞清楚,这些发生在三 一重工身上的离奇遭遇到底与谁有关呢?哪些无关说了,哪些有关怎么不说呢?看了总感觉搞笑,比如绑架嫌犯人都死了,根本就是无头案,怎么下的结论与谁有关 或无关呢?”
7月17日,51岁的向文波在北京金融街一家饭店的会客室接受了财新记者 采访。这个乡音浓重的湖南人比微博上更显机敏,语出机锋:那些所谓三一重工针对中联重科的间谍案“都是圈套”,就是正常的搜集市场信息;中联重科改制与收 购国企就是利用了政府关系;三一重工之所以到全国各地去投资,就是不至于在湖南一个地方被黑
也是在这一天,中联重科官网刊出独董报告全文。此前一天,报告在香港交易所全文披露。“当初独董们在北京开会,说要调查,也请律师做了调查。但最后事情还是在演变。”独董们认为,中联重科往后退就是悬崖,“水一直在搅浑,必须摆到台面上”。
近来,三一重工的声音似乎比以前少了。梁稳根从来低调,极少见媒体。作为积极发言人的向文波则说,三一重工不屑于回应:“退货造假有实名举报,你可以起诉举报人,为什么针对我们三一重工呢?如果你觉得《独白》文章有问题,可以起诉媒体和我们啊!”
不信任之始
2001年到2006年间,三一和中联的负责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
在工程机械这个基础支柱产业里,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是两家领导者。
三 一重工的前身,是由梁稳根、唐修国、毛中吾和袁金华等四人于1989年6月筹资创立的湖南省涟源市焊接材料厂,1994年11月三一重工集团有限公司成 立,正式进军工程机械行业。2003年7月,三一集团旗下三一重工上市,如今已发展成全球最大的混凝土机械制造商,按照三一重工展示的一份国际第三方调查 排名,目前已跻身全球工程机械制造商第六位。2012年,三一集团实现营业收入532亿元,净利润58亿元,三一重工是其核心资产及主要利润来源。
中 联重科创立于1992年,由建设部长沙建设机械研究院改制而成。后者1956年始建于北京,是中国工程机械行业技术的发源地,1969年迁至湖南。 1992年,刚就任副院长的詹纯新带领七个人,借款50万元创立中联建设机械产业公司,2000年A股上市,2010年实现H股上市,是中国工程机械首家 “A+H”股上市公司。20年来,中联重科年均复合增长率超过65%,自称是全球增长最为迅速、产品链最为齐备的工程机械企业,公司的两大业务板块混凝土 机械和起重机械均位居全球前两位。中联重科是一家独立的整体上市公司,2012年收入480亿元,净利润73亿元。
两 家同城同行竞争激烈,难分伯仲。就细分领域而言,中联重科的工程起重机市场份额仅次于徐工机械(000425.SZ),三一重工增势很猛,但还不足以和中 联重科抗衡;在挖掘机方面,三一重工排名第一,而中联重科进入较晚,也不想全面铺开;在装载机方面,中联重科和三一重工都不强。混凝土机械则是两家企业激 斗之所,两家目前占市场总和近八成。
梁稳根出生于湖南涟源县道童村,比詹纯新小一岁,父亲是篾匠。1983年,梁稳根毕业于中南冶金学院,曾在兵器工业部洪源机械厂工作,当过计划处副处长。
1986年,梁稳根借款6万元创建涟源焊接材料厂,主做电焊条,但后来做得不好。1992年,他带着合作伙伴唐修国、毛中吾和袁金华来到了长沙。
前往长沙的提议,是梁稳根校友、也是后来他最亲密的搭档向文波提出的。到长沙后,梁稳根有两个选择,一是跟随湖南的民营企业远大空调做空调;另一个就是跟随中联重科做输送泵。向文波提议做输送泵,他的理由是和国企有竞争优势 。
当时三一重工并没有技术,他们就开始寻找能做这一块的人才。挖掘人才,这也是三一重工以后得以快速发展的一个重要原因。
三 一重工看中了湖北建筑机械厂的混凝土泵车技术。当时三一重工从湖北建机搞来图纸,自己钻研,开始开发输送泵。由于缺乏技术,三一集团生产出的拖泵一度销路 不好。直至1995年,梁稳根从北京自动化研究所挖来掌握泵类产品核心技术——液压技术的专家易小刚(现任三一重工执行总裁),产品质量问题得到解决。 1998年,三一重工又进一步推出泵车。
“我们之间的冲突其实没断过,毕竟有成千上万 名业务员在抢单。”最早的冲突来自很小的摩擦。曾有报道称,1999年,200多米高的深圳彭年广场大厦封顶,使用的是中联重科的泵车。所谓泵车,就是利 用压力将混泥土沿管道连续输送的机械。中联重科请了很多客户搞现场会,但众目睽睽之下,中联重科的泵车钢管突然打爆了,参观者在现场看到的是一塌糊涂。事 后很长时间才知道,有人买通了机手,往混凝土中加膨胀剂,但是没法证实。
不 过,2001年到2006年间,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的负责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当时的长沙市委领导曾提出,两家成立一个合资企业,但最后未能 实现。向文波回忆说:“我们原来和政府打招呼,我们什么条件都能接受。我们出过很多主意,包括组织零部件生产企业,大家有共同利益。但中联重科不愿意,政 府也无可奈何。”詹纯新则认为:“这不现实,销售怎么去算,怎么去分利?”
那一阶段的摩擦仍然是小范围和轻微的。因为彼时中联重科与三一重工还处于第二梯队。三一重工2003年上市,晚于中联重科,但增长更快。上市当年,2003年三一重工净利润3.22亿元,超过中联重科的2.30亿元。
根 据工程机械行业上市公司的财务数据,一直到2005年,中国工程机械的行业巨头是徐工机械,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只是紧随其后。2003年徐工机械的收入是 三一重工的1.6倍,中联重科的2.97倍。此时徐工集团并未整体上市,整个徐工集团规模更大,远超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之和。
双雄并起
2006年,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超过内忧外患中的徐工,新科冠亚军的直面竞争也从这一年开始升级。
2006年,中国机械工程行业发生了两件大事。其一是三一重工成功阻击徐工改制,其二是中联重科大股东建机院改制完成,管理层成功参股。
2006年6月中旬,三一重工执行总裁向文波在自己博客上连续发表20多篇文章,质疑美国凯雷集团注资3.75亿美元获得徐工机械85%股份的收购,是“贱卖国有资产”“外资进入造成垄断”“危及产业安全”,并两次举牌,愿以比凯雷高三分之一的价格收购徐工。
各大媒体迅速跟进,“徐工案”成为被最多人关注的大型国企改制案例,徐工改制被迫停止,公司内人心惶惶,业绩一落千丈。
这一年,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的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分别达到52.10亿元和5.92亿元、46.57亿元和4.82亿元,都超过了徐工集团旗下的上市公司徐工机械(25.84亿元和959万元)。
据说彼时风暴眼中的徐工集团董事长王民,曾经抽着詹纯新送给他的“芙蓉王”苦笑着说:“老詹不显山不露水地就搞完了,他很幸运。”
或许是当时徐工作为行业老大吸引了注意力,中联重科的改制虽也历时多年、几经波折,最终得以顺利完成。方案的操刀者包括当时要入股的弘毅投资。
2006年3月,湖南省国资委下发关于长沙建机院的改制文件,要求确保引进一家或两家财务投资者,财务投资者所持比例合计不低于8%,管理层和员工可依法受让省属国有股权,持股比例不高于30%;同意建机院实施资产重组、整体上市。
按 上述精神,省国资委于当月将手中32.1%的建机院股份挂牌转让,建机院的股权变为省国资委59.7%,合盛科技18.04%,一方科技11.96%,弘 毅8%,湖南省土地经营公司2.3%。2006年4月30日,弘毅出资4823.32万元买下这8%股份,同时又以2.74亿元的价格收购了中联重科第二 大股东深圳金信安所持有的公司15.83%股份。
“我们在2005年时市场不行,体制 不行,决策过程要上报,即使反应再快也不能快速拍板。经营自主权没有。”詹纯新说,如果当时中联重科要死,就一定死在体制机制上。他解释说:“我们不是 MBO,MBO是指管理层收购,以管理层控股为特征。在建机院的改制方案中,管理层和员工持股为30%,在整体上市和股权分置改革后,管理层和员工直接持 股实际只有12.56%,因此,建机院改制不是曲线MBO,算是管理层参股。”
中联重科改制成功,同时重组公司构架,组建工程起重机械、混凝土机械、高等级公路施工与维护机械和城市环卫机械等七个事业部。这些举措都大大改善了中联重科经营机制,大幅提升管理和生产效率,中联重科成功进入工程机械的第一梯队。
此 时的三一重工也正经历一个黄金时代,迅速超越徐工,成长为工程机械行业无论是收入上还是利润上的龙头老大。根据上市公司财报,2005年-2007年,三 一重工收入增长率超过250%;净利润增长率达到780%。中联重科的收入和净利润虽也在快速增长,却还不及三一重工,这三年中联重科收入和净利润的增长 率分别为173%和328%。
2006年之所以成为一个关键节点,一是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超过内忧外患中的徐工,成功晋身中国工程机械行业的头两位;另一方面,新科冠亚军的直面竞争,也从这一年开始升级。
据中联重科官网称,2006年8月,江苏的一台44米中联重科泵车发生泵架断裂。事后查明,这是一起因操作不当而引发的事故。但仅仅三天时间,中联重科在全国范围内20多个省市自治区的上百家客户均收到了泵架断裂的短信息,不少客户或转投竞争对手,或要求退货索赔。
此次“短信门”事件被认为是三一重工员工所为。中联重科曾就此事致函三一重工方面,并诉诸湖南省政府协调,但“三一方面在20多天的时间内未给予任何解释”。
此后的2007年4月,在德国宝马展上,三一重工一辆66米泵车的臂架折断。由于此次事故正好发生在德国,德国媒体和《欧洲时报》等华文报纸对事件进行了报道,国内媒体也热炒了一阵。三一重工将此次事故的曝光归结为中联重科泄露给媒体。
像这种事故出现后被曝光的事例,之后这些年,双方都很有几起。双方也都会习惯性地认为,事故曝光是对方所为,不管事故是真的产品质量问题还是操作不当,抑或是外部环境所致。
CIFA并购遭遇战
成功收购CIFA,让中联重科在与三一重工商战中的一个关键性指标开始出现变化——毛利率
这种交织着敌意的竞争,在2008年的一场收购之后白热化。
2008年9月28日,在湖南长沙“世界之窗”主题公园一个临时搭建的大厅里,中联重科宣布完成对全球第三大混凝土机械公司意大利CIFA的收购。
中 联重科收购CIFA,拿到了高端技术。中联重科财务负责人洪晓明说:“中联重科在47米以上的长臂技术占70%的市场份额。2012年长臂混凝土机械占板 块收入的30%,占集团收入的15%,毛利率达到48%。我们利用CIFA的平台采购也降低了成本。搅拌车也是用CIFA的技术搞起来的,现在也是国内第 一。2011年、2012年混凝土产品收入近400亿元,利用CIFA技术的近300亿元。”
同时,中联重科在与三一重工商战中一个关键性指标开始出现变化,那就是毛利率。自2009年起,中联重科的毛利率稳步提升,2012年小幅超过三一重工,2013年更是超过1个百分点。毛利率的反超,对于两者竞争格局的影响是极为关键的。
事实上,梁稳根也想收购CIFA,三一重工还去意大利做了推介,第一轮报价比中联重科高得多。向文波把最后收购落败的原因归结为“中联重科是国企,政府帮他”。
中联重科讲述的是另一个故事。该公司一位投资顾问称,中联的并购律师很厉害,认为应该赶快拿“路条”。中联重科和CIFA在长沙第三次见面时,已经拿到了路条。所谓路条,即是发改委的批文,有路条才有收购资格。
“三 一报价6.5亿欧元,他们请的是雷曼,我们4.2亿欧元,请的是高盛。但是我们懂海外收购的规则,去发改委把小路条拿下了,按说他们就没有竞购资格了。” 这位投资顾问说,“当时湖南省想让我们两家一起去收购,这实际是不可能的,但还得谈。三一说是把51%控股权给他们,三一给中联重科1亿元的补偿。我说, 你们有何筹码?在国内都没有成功的收购经验,怎么做?我们还有小路条。这个只能是一家收购,其他跟进,我们70%,你们30%,四六开都没的谈。”
弘毅投资一位人士也对财新记者透露:“当时也有担心,如果三一报高价怎么办?但实际上三一尽职调查都没做。所以我们坚决不报高价,最后把估值定在了4.68亿欧元。”
针对这起收购,2010年11月2日,在2010中国工程机械代理商年会上探讨“企业海外并购战略”话题时,向文波以某企业并购意大利CIFA公司为例,爆料“原本只需要20亿元的成本,最后花费了50亿元”。
向文波此话一出,立即引起中联重科方面的强烈不满。当日下午的一个分会场上,中联重科副总裁郭学红以“我对向文波总裁的说法不认同”直接驳斥了三一重工,他强调中联重科作为上市公司,所有数字均有据可查。
郭学红还在会议现场曝出一段并购内幕:“三一曾为了并购资格问题反复与中联重科沟通,中联重科不同意,三一明确表示愿出1亿元向中联重科购买并购资格。”
会议结束后,关于两大巨头的论战迅速见诸报端。
向文波事后将该事件的报道打印后并写下道歉信寄给詹纯新。向文波在信中称:“我在公开场合所讲可能不妥,但并无恶意。”并表示,“以后若有什么事情,双方共同协商,若协商不成,再公开宣战。”
向文波的信由三一重工宣传部部长施奕青到中联重科当面送交,却被中联重科方面公开了出来。这使双方的和解再蒙阴影。
中联重科的不安:第一次“间谍门”
“间谍门”案发后,有湖南省领导出面调停,请梁稳根、詹纯新等人喝了一顿“苦酒”
早在2010年公开龃龉之前,中联重科与三一重工的非正常暗斗已经升级。
2009 年,两家公司发生第一次“间谍门”事件。湖南省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的一份刑事判决书显示:2009年1月,三一重工商务部员工文成为搜集中联重科的营销 资料,化名为慧聪网的“杨涛”,打电话给中联重科混凝土机械分公司营销管理员张俊,自称为客户提供商业情报、咨询和行业研究分析报告。
之 后两人见面时,文成提出要张俊提供中联重科混凝土分公司的营销信息,并承诺付给张俊每月5000元的好处费。2009年3月至7月,张俊利用系统管理员的 权利,登录中联重科台账系统,获取混凝土公司的发货明细表等商业信息,打印成纸质文件带出公司,再用手机拍照形成图片文件后上传至邮箱,文成通过该邮箱获 取张俊提供的营销信息。期间,张俊通过光大银行账号,从2009年3月至7月,收受贿赂2.5万元。
张 俊是中联重科混凝土机械分公司管理合同的人员,所有的营销合同都需要经过他。中联重科发现公司的销售人员和客户谈合同时,刚开始谈得非常好,但只要合同往 总部一送,三一重工的销售人员立刻就低价与客户达成协议。这种情况持续很长时间,引起了中联重科注意,最后是抓了个现行,张俊在给三一重工发邮件时被当场 取证。中联重科于2009年7月报案。同年8月文成和张俊先后被刑事拘留。
案发后,湖南省政府分管领导曾出面调停解决问题,将三一重工梁稳根和向文波以及中联重科的詹纯新和孙昌军招到省委一个会议室开会,晚上又请詹、孙、梁、向四人一起吃饭,就这样喝了一顿苦酒。
饭后,詹纯新开车去了湘江边上,点上一支雪茄,坐了两个多小时。他回忆说:“这两个多小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做点事这么难。”
最后在政府高层的协调下,文成被释放,只有中联重科的员工张俊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期两年执行。
但在向文波看来,这个“间谍门”就是一个陷阱。“我们当时在省委办公室看到一份材料,上面写着文成就是中联重科的集体户口。”他还表示,就算文成是三一重工的员工,“这也就是交换市场信息,怎么说成是间谍行为?”
中联重科的独董调查报告对“户口说”不予承认,并称文成从未与中联重科建立过劳动关系。
三一重工的不安:“绑架门”与“行贿门”
“行贿门”让三一2011年H股上市失败,中联则在该年第四季度实现反超
2009年的“间谍门”虽然调停解决,但随后发生的“绑架门”,又让三一重工开始感觉不安。
这 起案件非常蹊跷。根据财新记者获得的法庭资料,2010年6月,冯文韬、孙飞通过招聘广告应聘到一家“调查公司”,公司负责人为熊纠。此后熊纠率二人曾多 次跟踪一辆路虎越野车。当年7月2日8时许,熊纠与冯文韬、孙飞着警察制服拦截该车,准备强制打开车门。由于车门均反锁,三人未能得逞。后路虎车司机加油 迅速驶离现场,车中险些遭劫的正是梁稳根的独子梁在中。三一重工为此报案,直指中联重科绑架。
此后,熊纠又带领冯文韬、孙飞,于8月11日绑架了另一辆路虎车的车主。冯文韬终于意识到事态严重、涉嫌犯罪,趁熊纠外出之际报警。熊纠被追捕后,8月13日在长沙县星沙镇华天乐活小区跳楼身亡。
从 法院判决书看,“绑架门”确实与中联重科无关,甚至主犯熊纠都不一定知道他要绑架的是谁,两次绑架对象的共性都是开路虎车。在中联重科看来,《独白》中三 一重工将绑架梁在中的矛头指向中联重科,等于说他们是黑社会;向文波则至今对此事有质疑:“为何主犯会跳楼自杀?绑架罪并不至死。”
“绑架门”让梁稳根的家人安全遭到威胁,但对三一重工来说,公司遭受的最凶猛也最伤元气的一次攻击,是2011年H股上市失利,其原因即是“因为中联重科炮制的行贿门”。
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同于2009年启动H股上市。2010年,中联重科A股增发和香港上市成功,先后募集55亿元人民币和150亿港元。三一重工最初H股上市未获批,于2011年再次准备按计划于当年4月20日在港交所发行约15.4亿股H股,募资300亿港元。
但就在上市前一天,网上出现了有关三一重工行贿客户的文件,题为“重大爆料:三一重工行贿证据”。
“这次阻击让三一重工H股上市融资计划告吹,并将中字头企业领导一网打尽。”向文波说。
鉴 于此事重大,三一重工于4月20日向长沙县公安局报案。4月28日,长沙县公安局出具了一份《关于三一重工股份有限公司是否涉嫌“对公司、企业人员行贿” 犯罪的情况说明》(下称《说明》)。《说明》称,经调查,认为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三一重工涉嫌“对公司、企业人员行贿”的行为。
但行贿门事件涉及人员之广、影响之大史无前例,亦引起中央高度重视,温家宝总理曾亲自批示要求彻查。
此 次调查以湖南省政府出函而宣告结束。2011年7月15日,湖南省政府向中国证监会、香港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港交所出具《关于网帖举报三一重工股 份有限公司行贿调查情况的函》(湘政函[2011]181号、185号),称“三一重工不存在匿名举报材料所述的‘对公司、企业人员行贿’的违法事实”。
“行 贿门”在湖南引起滔天波浪,很多人怀疑此事为中联重科暗中操作。事发后的5月11日,中联重科向长沙市公安局呈交报告,要求公布调查结果。不久,中共长沙 市委主要领导将公安机关调查进展告诉中联重科董事长詹纯新,说此次“行贿门”爆料,可能是中联重科的三个员工所为。詹纯新回忆说,自己听到消息后非常惊 讶,迅速指示公司督察部门进行内部调查,并指出:“公司员工只允许管好自己的事,绝不允许去干与公司无关的事情,你们认真查!”
5月28日,湖南省纪委将受怀疑的中联重科员工带走谈话,近月余后方通知中联重科接人。
“那一段时间詹纯新情绪低落,我和(弘毅投资总经理)赵令欢经常去长沙陪他。”中联重科的一位投资顾问称。
虽 有业内人士称,天山水泥、中国建材都有高管因此被免职,“行贿门”最后还是成了一起没有结果的案子。但湖南省政府出面为三一重工背书,未能改变“行贿门” 给三一重工上市筹资带来的重挫。2010年-2012年,三一重工投资流出现金规模高达240亿元,加上香港上市失败,公司现金流压力巨大。
中联重科则凭借2009年定向增发和2010年H股上市募集的充足资金,资产负债率回到56%的安全水平,开始在市场上降价销售,争取市场份额。
2011 年对两家公司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以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两家寡头垄断的混凝土机械为例,2001年-2007年,三一重工的混凝土机械产品国内市场占有率 接近70%,远高于紧随其后的中联重科的25%;2008年收购CIFA之后,中联重科混凝土机械的市场占有率上升到35%左右,三一重工略有下降,仍强 于中联重科。但2011年四季度,竞争格局发生改变,中联重科的混凝土机械市场占有率达到48%,三一重工则退至42%。
不仅一个混凝土机械,2011年四季度,中联重科营收和盈利为131.5亿元和21.8亿元,反超三一重工的94.73亿元和11.2亿元。自此,中联重科在销售方式上更为激进,利用雄厚的资金砸市场,以融资租赁、分期付款等方式争夺客户。
与此同时,市场上则流传着三一重工资金链断裂的谣言,这令三一管理层非常不满。
争购“大象”
又是中联重科先拿到了发改委的收购路条。湖南省高层协调下,中联让出路条,玉成三一收购大象。
国内战场摩擦不断,海外市场上,双方再一次狭路相逢。
2011年12月,市场上传出欧洲第一的德国工程机械制造巨头普茨迈斯特公司(俗称大象)将要出售的消息,梁稳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他的目标就是早日成为世界第一,于是直接奔赴德国展开秘密谈判。
2012年1月31日,三一重工发布公告称,旗下子公司三一德国有限公司(下称三一德国)将联合中信产业投资基金(香港)顾问有限公司 (下称中信基金),共计出资3.6亿欧元收购德国普茨迈斯特100%股权,其中三一德国收购90%,出资3.24亿欧元。
但是,这次又是中联重科先拿到了国家发改委的收购路条。
根据向文波的说法,大象CEO先是于2011年12月20日见了三一重工方面代表,次日才会见了中联重科高管。向文波向财新记者强调这个顺序:“大象方面一共见了五家企业,为什么就只有中联重科去拿到了路条,我们都没有?这是个问题。”
而 据中联重科官网的声明,2011年12月21日大象CEO与詹纯新在香港见面,詹纯新当即表达了收购的意向,同时向普茨迈斯特及其顾问机构简单介绍了中国 企业海外并购的法定程序,告知对方收购需要得到发改委批准。12月22日上午,中联重科正式行文给湖南省发改委,申报该并购项目。12月30日,中联重科 获得了国家发改委的“路条”。
但与大象达成收购协议的是最积极与大象接洽的三一重工。为此,湖南省高层协调中联重科把路条让出来。据当时参与的一位中联重科高管回忆:“省里有关部门说上次是你们并购意大利CIFA公司,这次也该轮到三一了。省里的态度,我们不能不听。”
成功收购大象后,2012年,三一重工的海外营业收入由2011年34.25亿元飙升至87.40亿元,同比增长155%,海外业务占营业收入比重超过19%。与一般海外收购后标的迟迟不能盈利相比,大象在并购当年,即取得了较大增速的盈利。
三一重工董秘肖友良介绍,87.40亿元是三一重工对大象首次财务并表后的营收数据。“2012年,大象营业收入同比增长30%,利润大幅增长。”
愤怒的搬迁
三一不相信中联对“海关门”事件的解释,员工被抓更让他们愤怒。
2012 年,三一重工与中联重科之间的非正常竞争再掀高潮。三一重工如愿以偿收购大象,但紧接着发生的“海关门”,让三一重工觉得自己遭到了报复;而让中联重科方 面感到愤怒的是,自己“为顾全大局一再忍让”,三一重工方面却“变本加厉”,继续使用违法手段刺探中联重科商业情报,“不惜动用黑客和不谙世事的大学毕业 生”。
《独白》一文中写道:“2012年3月6日,梁稳根之子梁在中的助理曾接到星沙 国际邮局的通知,要其前去领取梁在中的国际包裹。其助理在国际邮局领取邮包时被误认为是梁在中本人,早已布控在场的三名自称是长沙海关缉私局的工作人员, 以包裹有问题为由将其带回海关,并进行长达六个半小时的审讯,指控其有走私行为。这一执法过程疑点颇多——在海关执法过程中,审讯室旁边甚至已提前安排大 量媒体记者,对逮捕过程全程拍照。”
向文波对此事提出质疑。当时梁在中和亲戚去日本,买了两块情侣表,把空表盒邮寄回国。邮局通知梁在中去领包裹,海关以为他的助理是梁在中本人,将其扣押。该助理趁上厕所的时候给梁在中电话,让他快跑。梁在中和母亲开车直奔武汉,才得以脱身。
“当时海关只是有嫌疑,没赃物,为何要去抓人呢?”向文波说,“我当时在北京开‘两会’,市委书记说不知道,省长给海关电话才摆平。我无法肯定与中联重科有关,不过我们在海关从来不偷漏税。”显然,三一重工还是怀疑中联重科做了手脚。
中联重科的独董报告则称,他们走访海关获知,梁在中因涉嫌走私被调查,“是海关依据其法定职权独立做出的执法行为,与其他企业、部门、人员无关”。 詹纯新以及中联重科高管则表示,直到三一重工自己在《环球企业家》上披露,他们才知道有此事。
五个月后,中联重科再度发现大量商业秘密被窃。
经 内查发现,有人登录中联重科设在汉寿县的售后服务管理系统服务器。入侵者所用的账号,曾为中联重科一名离职员工使用。其登录权限本已停用,但之后该账号反 而获取了中联重科售后服务管理系统的最高使用权限,查询售后服务管理系统中已售设备档案数万次。中联重科于2012年10月13日向案发地汉寿县公安机关 报案。
汉寿县公安机关侦查得知,自2012年4月至11月,为掌握中联重科的客户信息,三一重工员工黄镜明找到其在湖南农业大学时的同学、刚从中联重科离职的甘翰宇,从甘翰宇处得知中联重科售后服务系统有关信息。黄镜明随之潜入郴州、广州、长沙等地,登录系统获取信息。
2012年11月4日,黄镜明与甘翰宇在一家网吧再次登录中联重科安放在汉寿工业园的售后服务系统服务器时,被跟踪多日的汉寿警方当场抓获。2012年11月6日,黄镜明因涉嫌“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被汉寿县警方刑事拘留。
据 黄镜明交代,当年7月,三一重工经营计划总部市场部副部长刘兵要求黄镜明想办法提供中联重科在全国的设备及客户信息,黄镜明通过登录中联重科的售后服务管 理系统,将窃取到的客户资料和设备信息交给刘兵,获得18.3万元奖励。2012年11月9日,刘兵因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被汉寿县公安机关刑事 拘留。
但向文波对此次汉寿警方越境抓人极度不满。“我们了解的情况是,当时政府高层并 不知道汉寿警方要来三一重工抓人,他们是趁省里领导在北京开十八大之际去抓的人。”他甚至怀疑是中联重科员工诱使三一重工员工登录,“否则为何要给登录账 号,为何能发现是汉寿服务器?为什么能抓现行?”
三一重工不得不再次找到湖南省政府高层人士要求放人。已经完成侦查阶段的汉寿警方,于11月12日晚释放了黄镜明与刘兵。
三一重工方面不相信中联重科对“海关门”事件的解释,员工被抓更让他们愤怒。“在我们看来,在湖南长期无法处于公平竞争的环境下,三一重工只有搬迁。”向文波说。
向 文波称,三一重工也曾试图通过法律来解决争端,但发现根本行不通。他介绍说,此前中联重科曾指责三一重工从湖南农业大学等本地高校的机械工程、企业管理、 市场营销等专业应届毕业生中物色情报人员,经培训后,指使他们潜伏到中联重科内部,要这些涉世不深的大学毕业生窃取中联重科及同行业的商业秘密。三一重工 委托金杜律师事务所就此以中联重科涉嫌诽谤报案。“但公安机关不给立案,理由是中联重科董事长詹纯新是省委委员,立案需要省里同意。”
“在这种司法不公正的情况下,三一重工想到的办法就是搬迁,远离是非之地。”向文波说。
2012年11月23日,也就是涉嫌窃取中联重科情报的三一重工员工黄镜明被释放后不久,梁稳根在公司早餐会上宣布将公司职能总部迁离长沙。
“我们的搬迁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和省委省政府沟通过,我们已经忍了两年,等到十八大之后才搬迁。”向文波表示。
2012年11月30日,三一重工发布公告:此次搬迁只涉及总部少数部门和人员,泵送事业部、汽车起重机、路面机械以及在湘所有工厂和项目均不在搬迁之列,公司在湖南的产值、税收和就业基本不受影响。
向文波也表示,目前只是三一重工总部搬到北京,三一集团仍在长沙,“由于三一重工各个事业部仍在长沙,所以税收对湖南影响不大。”
三 一重工的产业布局一直是投资地区多元化。除了湖南,三一集团在北京、昆山、上海、沈阳都建有生产基地。近年来,通过持续投资,北京基地的规模已仅次于长 沙:三一集团的新总部回龙观三一产业园早在十年前即开建;2010年底,投资12亿美元兴建的三一北京南口产业园正式投入使用;2011年下半年,其再投 资80亿元扩建产业园,总建设规模约63万平方米。
向文波说:“投资地区多元化也是为了企业的安全,让全国各地都认识到三一重工是怎样的企业,不至于在一个地方被黑。”
政府的角色
湖南省、市政府对三一和中联的扶持都不遗余力,并以息事宁人调停两者矛盾,结果往往相反。
三一重工与中联重科两家企业同时在长沙起家,使长沙形成以工程机械为核心的产业集群,成为中国制造业重镇。两家企业的缠斗格局中,省市两级政府的角色也十分特殊。
三 一重工对中联重科的最大不满,是中联重科在湖南借助当地的政府关系打压三一重工。根据《独白》一文的报道:“私有化之前,两家的竞争还比较理性,参与改制 后,个别主要领导的子女成为中联重科的利益合伙人之后,竞争关系就变得非常复杂。对三一的打击都动辄利用公检法等国家公器来进行。三一没法在这里立足。”
向文波补充说,中联重科改制,是当时的省委书记杨正午批准的,而杨正午的女婿孙昌军恰在改制前去了中联重科,后来担任副总裁的要职。
中 联重科一方则辩称:“当时改制是十几个部门开会后确定的。建机院确实享受了免税,但是改制时将税收减免、甚至银行存款利息都计入国资了。我们知道这个事情 多少年后都会上手术台解剖,所以要合法合规。”孙昌军也针对向文波的质疑回应说,自己是按正常程序,自己花钱购买的公司股份。
杨正午在湖南官场的时间较长,做省级官员的时间长达20年,1995年2月至1998年10月担任湖南省省长,之后直至2005年12月,又担任了七年的湖南省委书记。“我岳父曾经担任过省委书记不假,但是他在位期间也很支持三一。”孙昌军说。对于这一点,向文波亦认可。
应该说,当地政府对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的扶持都可称不遗余力。不论是三一重工,还是中联重科,只要在发展中遇到问题需要政府解决,湖南省政府的高层领导从来都是亲自过问、亲自督办,一路绿灯。
这 种过问,其一表现在对企业发展的各种融资、土地、政策和政治资源的政策支持。无论是中联重科改制还是收购,都得到了湖南省政府的支持与力推。对三一重工的 支持也是显而易见的,比如其上市之前就已经获得工业用地2万余亩。1998年7月1日至2000年6月30日,经湖南省、长沙市、长沙县三级地方税务局批 准,三一重工还享受免征企业所得税两年。
在中联重科看来,国企作为“亲儿子”,反而在 湖南的境遇不如三一重工。“因为政府知道三一重工有可能走,但中联重科不会走,所以给予三一重工的好处更多。”知情人士透露,“三一在湖南获得的土地是每 亩1万元甚至零地价(政府返还后),中联重科是每亩10万元,三一获得的政府补偿比中联重科多很多,而且中联重科的土地是1万亩,三一有三四万亩。”
另外,根据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财报,2011年和2012年,三一重工分别获得政府补助9.37亿元和5.77亿元,中联重科分别是8697万元和2.12亿元。有媒体称,2011年筹备中共十八大时,梁稳根是候补中央委员的考察目标之一。
当 两家企业之间产生摩擦矛盾,政府亦一直希望从中调停,息事宁人。2011年令三一重工赴港上市失败的“行贿门”发生后,湖南省曾于当年的8月30日,特意 在接待国家领导人的省委招待所九所中心会议室举办“携手共进,实现湖南工程机械产业新跨越”座谈会,中联重科、三一重工等31家企业共同签署《湖南省工程 机械行业公约》(下称《公约》),时任湖南省省长徐守盛以及常务副省长陈肇雄都出席了签约仪式。这个座谈会实际上就是为中联重科和三一重工而开,梁稳根与 詹纯新罕见地相邻而坐,签字后,两人也握手言和。
《公约》要求,不得指使、授意、怂恿、暗示第三方机构、个人恶意攻击竞争对手;不得以排挤竞争对手为目的倾销产品;不得与招标方合谋或与其他投标方串通投标,排挤竞争对手;不得搞商业贿赂;公约成员应严格遵守公约条款,维护湖南工程机械行业的整体利益和形象。
但 《公约》并没有停止双方恶性竞争的步伐。之后2012年3月三一重工遭遇的“海关门”和11月中联重科遭遇的汉寿“间谍门”,湖南省高层领导都不得不再度 介入。“我们并不是打口水仗,而是要走法律程序,但案子总是走到一半就终止了。”这让法律出身的中联重科副总裁孙昌军颇感无奈。
尽管三一重工将注册地迁往北京,但湖南当地政府对三一重工仍持支持态度。2013年1月27日湖南省“两会”上,省长徐守盛在作政府工作报告时突然脱稿提到:“千方百计扶持以三一重工为带头的股份制经济的发展。”
“政府当然希望这两家湖南省的代表企业都获得持续发展,但当我们两家发生矛盾,他们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简单地抹平、调和,结果却往往相反。”孙昌军说。
在与中联重科的摩擦中,三一重工也想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但向文波认为,这是一条很难走通的路。“三一的人搞情报就要抓人,他们的人就没事。我们遇到事情了,要报案,但底下的人都不愿意给我们立案。”
身份的战争
草根创业者与国企“官二代”,梁詹二人对每个矛盾焦点都有不同的解读。
如果双方对每个问题都有不同的解释,不信任已经到了极点,或许意味着彼此在思维方式上存在着根本的分歧。
三一董事长梁稳根草根出身,靠着挖人、用人、市场打拼而取得成功,有着冲击世界第一的雄心壮志,2011年一跃成为中国“首富”。向文波提起梁稳根,特别喜欢强调他的父亲是个乡间篾匠,媒体则常提起他善待人才。
詹 纯新也承认,梁稳根事业心强,三一重工文化有独特的地方,执行力很强,但不受约束。“如果说作为私营企业的三一是一个企业王国,梁稳根就是三一的国王。” 湖南当地一位对两家公司都很熟悉的人士对比说,“而中联重科尽管国资占比不到17%,组织部门每年都还要对詹纯新进行考核与述职,大家都得给他打分评 议。”
三一重工在美国起诉奥巴马一事,恐怕最典型地说明了两公司的价值差异。这场争端始于美国马尼托瓦克起重机公司对三一重工的知识产权起诉,在中联重科看来是不懂国际规则,是丢人,对竞争没有正确认识;三一重工则认为是触及了对方的利益,是骄傲,是为中国企业争光。
中 联重科董事长詹纯新出身官员家庭,尽管有从体制内科研院所下海创业的勇气和魄力,却对正统有着天生的归属感。“文革”前,詹纯新的父亲詹顺初曾担任汉寿县 委书记,“文革”中被打倒,直到1970年任西洞庭农场党委书记,15岁的詹纯新也到西洞庭下乡。詹顺初1972年后任常德地委副书记,1976年詹纯新 成为最后一届工农兵大学生,就读于西北工业大学航空发动机系,毕业后曾留校任教,后来回到长沙,经考评进入建设部长沙建设机械研究所。此间,其父詹顺初从 1988年到1998年在湖南省当过十年高级人民法院院长。詹纯新的岳父,是原湖南省第二书记万达。
詹 纯新认为,自己的成长从未仰仗父荫。他在研究所从助理工程师做起,一直干到教授级高工。他的说法是:“这是我自己追求的一条路,有着强烈的科研报国愿望。 我当副院长之前还在专心搞科研,并没有当领导的想法。建设部人事司找我三次谈话,说你是党员,你要服从安排,这才当了副院长。”
詹 纯新也承认:“我受正统教育太多,在大学当老师时当指导员,管200多学生,到研究院当团委书记,就觉得要严格要求和约束自己。”当了副院长之后,他发现 院里很穷,天天跑到北京找课题要经费。“我和院长讲回去得办公司,否则会垮掉。”詹纯新回忆说,“公司成立的时候有雄心壮志,我说今天这个公司是研究院 的,将来研究院是这个公司的。科研院所一定要走出一条路来。当时我们有种使命感,就是要用这家市场化的公司搞活体制内的建机院,所以公司也注册成全民 的。”
严于律己,清高自傲,恪守党性原则,敬畏领导,詹纯新被组织上认为是可靠的好干部,但是被三一重工视为黑白两道通吃的“官二代”,发家靠的是“拼爹”,打压竞争对手靠的是司法公权。双方针尖对麦芒的委屈与恼怒,由此可以想见。
草根创业者与国企“官二代”,就像草莽英雄遇到贵族,天生存在语境的差异,傲慢与偏见难以避免。不同的起家背景、发展路径、思维方式、做事方法、企业文化,导致他们在许多问题上存在根本分歧,甚至可以说对每个矛盾焦点都有不同的解读。
这 其中不乏误解,但没有得到澄清;本来应该通过法律手段解决,却在政府调停中暂时压制;于商战之外,更有复杂的政治与社会问题夹杂其中。尽管中联重科一再强 调自己每次都希望走法律途径,但三一重工对自己能否获得公平的执法对待并不信任,他们坚信詹纯新、孙昌军等中联重科高管背后的父母即使离任,在公检法乃至 整个湖南的官场都有余威与人脉,湖南盘根错节的政治生态环境、复杂交错的人脉关系,给中联重科带来了种种好处。“官二代”的一大特点就是官商勾结、权贵资 本,而詹纯新的个人背景及中联重科的国企背景相合——持有这种观点的不只三一重工,《独白》对中联重科高管“官二代”背景及三一重工所受“不公平待遇”之 间或明或暗的归因,在网络上很容易获得共鸣。
对于“官二代”的说法,已经退休的长沙建机院老院长陈润余表示:“大家只看到了中联重科一些高管的家庭背景,而忽略了他们在工作上的呕心沥血、兢兢业业,这种简单粗暴的表述,对这些辛苦的创业者来说是不公平的。”
事 实上,两家企业的高管都十分敬业。三一重工高管坚持每天早晨7点30分即开晨会,中联重科董事长詹纯新亦常常工作到深夜;两家企业在经营上也都很成 功,2012年中联重科与三一重工的净利分别是73亿元和58亿元;两家企业都通过海外收购提升技术、走向国际市场。但企业形象被彼此妖魔化,上至公司高 层,下至销售人员,充斥着这种对立情绪。哪个员工又被对方打了,在公司内会迅速传播。至少在这两家企业数万名员工之间,矛盾与隔阂在日积月累中不断加深, 甚至已经习惯性地认为凡坏事都是对手所为。
此外,媒体也纷纷站队,在广告投放后成为某一方的代言人。中联重科董事长助理高辉在微博上大骂《新快报》记者为“打手、舆霸”;三一重工宣传部部长施奕青也向财新记者控诉:“有的记者打电话过来核实情况,我否认后马上就挂了,我就知道第二天要有负面报道了。”
更可怖的是近几年来,双方暴力冲突每年都有几起。一位中联重科的员工向财新记者历数了过往冲突:2009年9月初,三一重工员工廖丹、伍建明等人在攀枝花(微博)威 胁、跟踪、劫持、殴打、体罚中联重科销售员吴江华,受到当地客户的制止与谴责;2010年5月,三一重工廖丹、伍建明又在攀枝花殴打中联重科员工金雄标, 被110斥退;2010年12月,三一重工甘凯混在内蒙古客人中进入中联重科麓谷园探秘,殴打中联重科劝其回避的讲解员刘芳、熊丽丽,被治安拘 留;2011年1月,三一重工陈可斌在武汉跟踪、殴打中联重科乔保强,被治安拘留。但向文波的说法是,每次只要三一重工稍有新动作,对方都会抓住不放,每 次中联重科都报案,动用警方抓人,再把不利于三一重工的消息放出去,然后再放人,但恶劣的影响已经形成了。
从间谍门、行贿门、绑架门、海关门、收购路条之争到IPO阻击,以及利用舆论战相互打压,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的“中国式竞争”故事中,充斥着正常的商业竞争中所不应有的元素:
一 是超越商业伦理,利用媒体诋毁,利用间谍等手段刺探对方商业秘密;二是政府之手的干预,无论是出于善意的调停,抑或是大局的考虑,事实证明政府的利益并不 能与企业的长远利益保持一致,政府越位取代法律,不仅难以解决问题,反而在激化矛盾;三是官商关系、公权滥用等社会问题及公众情绪,让是非变得更为复杂 化,任何一方都感到深层的不安;四是双方你来我往之下,每个人都可能认为自己是受害者,只能“以暴制暴”,最后两败俱伤。
这是当今企业家们或多或少都会面临的问题,蒙牛和伊利、加多宝和王老吉,都曾经或正在打得死去活来,只不过三一重工与中联重科这两家湖南企业的同城竞争将其推向极致。
同样是三一重工和中联重科重要竞争对手的徐工董事长王民,据说在听到“间谍门”之后开玩笑说,以后徐工可不敢再招聘湖南的大学生了。
对于两家的争斗,中联重科和三一重工都向财新记者表达出了疲倦之感,想以和为贵,但并无很好的解决办法。三一重工搬迁,其实也只是将注册地从湖南改到北京,梁稳根、向文波等高层还主要在长沙办公,三一重工与中联重科在市场上的战争仍在继续。
财新记者将“如何才能改变中联重科与三一重工之间这种不正常竞争”的问题提给两家公司的领导者。
詹纯新的回答有板有眼:“解决的关键还是按照法律,只有坚定地执行法律,才能形成自我约束。我相信只要依法,知道说话是要负责任的,至少环境会大为改善;二是主业之外的转变,减少竞争的重叠度;三是文化、理念的坚守才能让企业走得更远。”
向文波则直截了当:“等三一重工比中联重科大很多的时候,就不存在现在这种竞争局面了!”
(财新网-新世纪)

三一和中联重科恶斗背后的网络间谍

中国两大重型设备制造商之间旷日持久的争斗现在已经成为商界传说,里面涉及了财务报告作假,新闻媒体诽谤和网络间谍。
这两家公司——三一重工股份有限公司和中联重工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总部都位于湖南省省会长沙,双方的纷争已经持续多年,一直难解难分。但上个月,与陈永洲有关的异常事件促 使这场纷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陈永洲是一名记者,他在被警方拘留期间通过电视忏悔称自己曾收受贿赂,在《新快报》上发表了抹黑中联重科的虚假恶意报 道。陈永洲及官方新闻媒体的报道没有提及行贿主体,但三一重工很快就成为怀疑对象。网上流传的警方视频的截图显示,陈永洲在一份提到三一重工的认罪书上签 字。备受推崇的调查报道杂志《新世纪》周刊本周(此文发表于11月8日,指《新世纪》周刊11月4日出版的杂志——编注)的封面文章提 供了一些有关三一重工与中联重科复杂纷争的丑恶细节,文章称之为“可怕缠斗”。三一重工是一家民营企业,其创始人、董事长梁稳根在2011年被福布斯 (Forbes)和胡润百富榜列为中国首富,前者称梁稳根拥有93亿美元(约合566亿元人民币)的资产,后者称其财富多达107亿美元。中联重科部分归 湖南省政府所有,部分归公司董事长詹纯新所有。詹纯新曾在一个省政府机构——中联重科前身——担任副院长。
  •   三一重工董事长梁稳根。
    Franziska Kraufmann/European Pressphoto Agency
    三一重工董事长梁稳根。

《新世纪》周刊的文章指出,两家公司之间的竞争从2005 年开始加剧,当时它们的收入和利润都出现猛增。这场争斗可谓纷繁多彩:向顾客发送有关不合格产品的神秘短信;2010年绑架梁稳根的儿子未遂;三一重工计 划于2011年在香港股票交易所进行首次公开募股,但网上有关三一重工贿赂政府官员的不实报道致使该计划化为泡影。
梁稳根在去年11月宣称,由于湖南的竞争环境非常恶劣,三 一重工计划将总部迁至北京。詹纯新表示这都是诽谤,《新世纪》周刊引用的公司报告显示,2011至2012年期间,三一重工获得的政府补助远高于中联重 科。文章报道称,两家公司都获得了湖南省政府在资金、土地及政策方面给予的大力支持。
我第一次研究两家公司的竞争情况是去年春天做有关中国黑客文化报道期 间。《新世纪》周刊的文章中没有提到去年的黑客及网络间谍事件,这种行为在中国公司中正变得日益普遍。官方新闻机构新华社在2012年11月报道称,警方 以开展公司间谍活动的罪名逮捕了三一重工市场部的两名员工、一名中联重科的员工,以及其他两名“相关人员”。他们被控收取三一重工给予的钱财,从事针对中 联重科的间谍活动。
去年晚些时候,三一重工董事长梁稳根接受中文杂志《环球企业家》采访时指责中联重科对三一重工的会议进行秘密录音,贿赂当地官员,散播有关三一重工的恶意谣言,并密谋绑架他的儿子。中联重科对这些指责予以否认。
去年3月,我在北京的一家咖啡馆与一名掌握该网络间谍事件 第一手资料的前黑客见面。他在谈论中国黑客贪财本性时提到了这一事件。这名前黑客目前在公司网络安全部门工作,他称自己认识为三一重工雇佣两名网络间谍的 中间人。(他们可能是上述新华社报道中提到的两名“相关人员”)。这名曾被警方暂时拘留的中间人也是一名安全工程师,他现在已经成为业界的耻辱。这名前黑 客告诉我,“这件事让他十分难堪。”
上述黑客表示,“他非常年轻,面临很大的赚钱压力。”他表示,这名中间人在北京买了两套房,需要还贷款。
“只要风险够低,道德上存在灰色地带,他觉得自己可以利用在这个领域的关系,这里那里赚些小钱,”这名前黑客说。“他没有道德底线。我们开玩笑称他们是拉皮条的。”
“问题是,现在很多在安全领域工作的人也受到道德真空的困扰,”他说。“他们没有受到任何指导,也没有坚强的价值观。他们不知道底线在哪儿。我不认为这是一个政治问题。我觉得这是钱的问题。”
上述言论针对的远不仅仅是中国的黑客世界,两起事件都牵涉 到问题记者陈永洲以及三一重工与中联重科之间的持久争斗。另一个化名为“V8哥”(V8 Brother)的前黑客接受了我们的采访,他向我解释了为什么以获利为目的的黑客行动最近几年会蔓延得如此之快,他提到的两个原因似乎也适用于解释中国 官员及公司高管文化中的缺陷。“首先是法律的缺乏——中国建国还不到100年,”他说,“社会环境致使人们很难通过诚实工作赚钱。”

 


 

2013年11月7日星期四

为何不忿胡舒立?

题图漫画《红色沃土》






新快报的社长与总编辑被撤职,如此大的处罚动作,未能激起一点波澜。这或许显示出,在新闻界的“自律”无法自处的时候,“他律”已经生效了——尽管围观者是以冷漠、不明所以的态度表现出来。然后,胡舒立草成《新闻寻租不可恕》一文,以自律为名强调了这种冷酷。

很多人对胡舒立是有期待的,不是期待她匡扶正义,而是期待她对程序正义的扭曲喊一点话。这些人之所以对胡舒立有这样的期待,是因为在警权滥觞进击的态势下,能有业界大佬主持正道。然而,胡舒立从不以业界领袖自居,这样的期许确实找错了人。

胡舒立在这篇《不可恕》的评论里面,几乎点到了全部的问题:陈永洲的操守疑点、央视的宣传审判、警方办案的污点、新闻寻租的危害等等。只是,胡舒立在重组这些问题以确立她的论证时,使用了一系列“然而”,将矛盾过渡,最终指向新闻界本身。

相较于央视未审先判的做法,胡舒立的文章做了更加周全的补充,看上去更符合新闻界批评与自我批评运动。从某种意义上说,至少在不明真相的旁观者看来,这篇文章是对央视报道的总结阐发,是赞同,也是附和。在新闻界(如果有的话)而言,却是很大的让步。

正如孙旭阳在那篇批驳文章里所言,胡舒立的立论在任何时候都是成立的,她用一个随时都不会失效的观点去针对如此难堪的具体事件,要说不会产生遮盖的效果,恐怕万难。这也使得胡舒立的“反求诸己”,在现时的环境下,更像是某种退步。

陈永洲事件,无外乎三条线索:自律、他律与法律。考究新闻界的实际,自律只有在自立的前提下才能完成,否则就是“奉旨自律”。再以法律观之,法从一开始就弯曲了,“法”律已经不能。此种境况下,自律即为自戕自贱,只怕他律也不忍责备。

如果要确立自律的基础,需要包括胡舒立在内的新闻界搞清楚陈永洲事件的前前后后,而不是对央视的偏听偏信。但要对这一事件做调查报道,这里面的难度一定不是技术难度,而是政治难度。这种“难度”本身,就已经构成“自律”无以立锥的实况。

退一步说,即使周全的调查报道难以为继,至少可以对新快报的18篇涉案报道做出专业上的鉴定,看看存在什么样的事实问题,看看这些问题能否与涉嫌损害商誉罪形成罪案程度上得因果关系。如果胡舒立能以财经报道界的权威,作此鉴定,一定强过泛泛的“自律”呼吁。

假如18篇报道没有问题,新快报头版放人的呼吁就可以成立,而胡舒立将其引为“辛辣的嘲讽”就是不恰当的评断。也就是说,为了不让“自律”沦为轻浮的号召,新闻界当有实际的勇气面对这件事,让自律的动机成为理厘清陈永洲事件的一种动力。

陈永洲事可归纳为“四不”:事实不清,司法不义,舆论不张,审判不公。在“四不”之下,新闻界的自律不仅不能,也容易沦为虚伪之饰,进一步自取捆绑;而以读者为主的他律,也易陷入盲目境地。扭曲的自律不仅会加深新闻界的畸形,也会扭曲他律。

真正的自律,不该是修辞上的表演,而应该体现为实实在在的新闻行动。而新闻业正处在一个时代结束、另一个时代在崩溃中起步的阶段,丧失行动能力是传媒业的至深病痛。艰难困境中,以为胡舒立辈可以“直道”行之,做出表率时,反倒以虚辞谴责。

而在寻求出路上,胡舒立倒向了那些可疑的势力。“中国媒体缺乏独立客观的土壤,导致价值混乱,逆淘汰现象突出,除行业自律,最终还是需要健康的法律和竞争环境发展成长。政府应当给予媒体更多的空间,对记者的合法权益给予充分保护,使新闻人自尊自持。”

新闻人何以不能“自尊自持”?《不可恕》一文回避了更重要的方面。这让此文除了佐证停顿中挣扎的新闻界,除了注释了“退步”这一令人羞愧的含义,并不可能产生想象中的教益。说到底,新闻界的自律是被围困的一种状态。胡舒立说的,可能不是突围,而是入围。

总之,正是在新闻界对此事毫无作为、听凭发落的情况下,胡舒立刊发此文,在所有人都被勒令停滞的地方,做出仅存形式感的自律倡议,于事无补,于理不足,于情有亏。这正是胡舒立立论落后于实情的缺陷所在,这也正是新闻后辈不忿、以激烈言辞责备贤者的原因。

2013年11月3日星期日 22:45

文章来源:  http://goo.gl/jFVewG

陈永洲案暴露中联与三一的恶性竞争

AM-BA958_CRIVAL_G_20131105131042
中国一名报纸记者因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被逮捕后,中国两家重型设备制造商之间的恶性竞争也随之受到关注。
上周记者陈永洲被正式逮捕,此前他在国家电视台上承认曾收受贿赂发表了举报中联重科股份有限公司(Zoomlion Heavy Industry Science & Technology Co., 简称:中联重科)财务造假的报道。上周五,《新快报》的发行方将该报总编和副总编免职。
同城之战
中联重科与三一争斗大事记:
1989年:四名创业者在长沙创建三一。
1992年:国企中联重科创立,同样是在长沙。
2012年1月:三一在竞购中击败中联重科,成功收购德国普茨迈斯特。
2012年11月:三一决定把总部迁至北京。《环球企业家》发表了对三一董事长梁稳根的访谈。梁稳根说不堪中联重科骚扰才离开长沙。
2013年7月:中联重科说三一的员工曾在2009年、2011年和2012年利用贿赂和侵入电脑等方式试图获取该公司商业秘密。
2013年10月:《新快报》记者陈永洲因涉嫌损害中联重科商业信誉被捕,并承认拿钱发报道。
陈永洲说,第三方给了他人民币数十万余元,他所署名的12篇文章中有11篇是这个第三方提供给他的。警方和国有媒体都未确认这个未具名第三方的身份。
但数年来中联重科和三一集团有限公司(Sany Group Co.)之间一直官司不断,按销售额计,这两家公司都是中国最大的建筑设备制造商。这些官司涉及绑架和黑客攻击等恶性竞争行为,而双方均对所受到的指控予 以否认,但他们在中国市场的声誉已经因为这一系列事件而受损,中国重型设备年产值达数百亿美元。
商业和财经杂志财新《新世纪》本周撰文称,同中联重科和三一过去10年快速成长相伴生的,是激烈摩擦和生死冤仇,这是与正常竞争并不相同的可怕缠斗。
三一在陈永洲案中未受到任何不当行为指控。私人企业三一拒绝就有关此案的问题清单及其与中联重科之前的诉讼战做出回应。中联重科为湖南省政府所有,在香港和深圳两地上市。该公司将所有问题抛给湖南省宣传办公室,但后者不予置评。
陈永洲在电视上承认罪行时从未提及三一,中央电视台这则报道的旁白也没有提到过三一。但在电视画面上,可以看到一个由陈永洲签名的文件上有“三一” 的名字,陈永洲当时戴着手铐,身穿绿色狱服。此案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热议,许多帖子称,此案可谓是三一和中联重科争斗方式的代表。
这并不是三一首次被与这一事件联系在一起。今年1月份,三一总裁向文波在类似推特(Twitter)的新浪(Sina Corp.)微博上写道,“无语,悲哀”,并附上了《新快报》记者陈永洲揭露中联重科财务问题的文章的链接。
这两家公司之间的竞争一直非常激烈。2013年上半年,中联重科 利润较上年同期下降50%,主导产品混凝土泵的销售也出现了同样程度的下滑。同期三一的 利润下滑46%,该公司未提供销售数据细节。
发展迅速的中国市场时不时就会上演一场殊死竞争,公关公司和媒体有时也会参与其中。比如,2010年中国蒙牛乳业有限公司(China Mengniu Dairy Co., 简称:蒙牛乳业)曾公开致歉,因为此前一位产品经理和一家公关公司的三名员工因散播有关竞争对手产品含有有毒成分的谣言而被逮捕。
《新快报》先是站出来为陈永洲辩护,要求放人,并说认真核查过陈永洲对中联重科的所有报道,仅发现一处错误。但陈永洲在电视上供认之后,《新快报》改弦更张,说报社对稿件的审核把关不严。
三一与中联重科之间的竞争何以变得如此严酷,原因并不完全清楚。两家公司都是从湖南省会长沙起家的。四名创业者于1989年设立了三一,他们之前做 的是焊接业务。三年之后,中联重科创立,其前身是一家国营的建设机械研究院。三一最有名的产品是挖掘机,而中联重科最有名的产品是起重机。
但他们在混凝土泵市场上是针锋相对的对手,两家公司在国内市场占有主导地位,并有意向海外拓展。
分析人士说,两家公司的销售策略在2011年开始变得激进,当时中国建筑市场放缓令大多数重型机械的销售大幅下降。不过,按照分析人士的说法,混凝土泵的客户受到鼓励,他们可以当时买但以后付款,这对公司的现金状况造成了挤压。
去年初,三一在竞购中击败中联重科,成功收购德国普茨迈斯特(Putzmeister Holding GmbH),这是欧洲最大的混凝土泵生产商。据了解这次交易的人士透露,中联重科早前曾得到中国发改委的批准参加竞购,之所以要有批准这一流程,是为了防 止中国公司在大规模海外投资项目上相互打价格战。那些人士说,尽管如此,三一还是提出了更高的收购价。
2012年底,三一决定将总部迁至北京。去年,三一欲购买俄勒冈州一个军事基地附近的风场,但被美国总统奥巴马(Barack Obama)阻止,三一曾起诉奥巴马,不过未能成功。
去年11月在接受中国刊物采访的时候,三一董事长梁稳根说,中联重科制造了一个不合理的、恶性的竞争环境。梁稳根是中国最富有的人之一。
《环球企业家》杂志报道说,梁稳根举例说明中联重科骚扰三一和三一的管理层。《环球企业家》还提到了针对梁稳根儿子的一起绑架图谋,当时化装成警察的歹徒使用了催泪瓦斯和辣椒水。不过该杂志并未说中联重科与此事有涉。
中联重科的回应是在官方网站发表了一则声明,称对恶意诽谤保留提起法律诉讼的权利。7月中旬,中联重科向香港交易所(Hong Kong Stock Exchange)提交了一份公告,称两家受聘对杂志的指控进行独立调查的律师事务所得出结论,相关事件与中联重科无关。
公告特别指出,律师们发现2010年7月的绑架图谋与该公司无关,并补充说经公安局和当地一家法院确认,无证据显示该案与中联重科有关。
公告还大致描述了三一涉嫌对中联重科从事间谍活动的情况,说三一涉嫌在2009年贿赂中联重科混凝土机械分公司的一名员工,以换取该公司的若干商业秘密,另外还曾在2011年侵入中联重科的电脑服务器系统。
对这种竞争的不满言辞不断在社交媒体上曝出。去年12月,三一总裁向文波在新浪微博发帖抱怨国有企业,还说有的人把国企干成了自己的私企。
中联重科董事长助理高辉在微博予以反击,说向文波恬不知耻。


文章来源:  http://goo.gl/oTY0JP

2013年11月6日星期三

港媒指新快报事件系北京精心炮制

根据香港一份报章5日的分析,引起境内外关注的广州新快报记者陈永洲遭跨境逮捕一案,并非是偶一个别事件,而是经由北京当局精心部署,目的是要配合网络打谣和媒体打假运动,并同时遏止民企染指传媒,达到一箭双鵰之效。
 
据苹果日报一篇署名的分析文章指出,宣称因陈永洲的虚假报导而蒙受损失的湖南中联重科集团,这次据报陈永洲和新快报,突然获得北京重视,是因为碰上习近平要整治舆论的好时机,至于陈永洲承认接受第三者的指使而发表对中联重科不利的报导,当局则根本不在乎这个第三者是谁。
上月广州新快报曾经连续两日在头版以特大标题“请放人”及“再请放人”刊登评论,要求湖南长沙当局尽快释放记者陈永洲,事件受到境内外关注,正当外界还以 为这又是一桩官商勾结、打压传媒的事件时,中央电视却突然播出剃了犯人头的陈永洲,在湖南调查人员面前,招认收取第三者的金钱和好处,刻意对中联重科发布 虚假而不利的报导,最多一次他收取了数十万元人民币的报酬。
分析文章指出,“请放人”事件刚曝光后,面对中外舆论强烈不满,以及广东省政法委、中国记协和新华社等对事件表示关注,长沙当局仍态度强硬,皆因已经受北京有关部门指示,要把事件“办成大案、铁案”,昭示天下。
陈永洲承认收钱写稿之后,新快报高层旋即遭到大清洗,报社社长、总编辑和副总编辑统统被撤职。
文章又指,内地记者收钱写稿由来已久,乃行内潜规则,宣传部主管部门对此从来不闻不问,助长邪风,“例如浙江农夫山泉曾多次表示遭某京报抹黑,当局 从不理会调查”。分析指,中联重科这次举报陈永洲和新快报突获北京重视,乃碰上习近平要整治舆论的好时机;当局根本不在乎谁在幕后指使陈永洲。
此外,据分析指出,新快报作为广东省委机关报羊城晚报集团辖下子报,早年已悄然进行改革试点,2001年引入旅居澳洲的广州富豪、侨鑫集团董事长周 泽荣参股经营,但股权比例保密。因双方合作愉快,2004年又在澳洲合作出版中文澳洲新快报。分析指,陈永洲事件发生后,周有可能被踢出新快报。


 文章来源: http://goo.gl/5oDUJX

周海燕 | “污点寻租”与国家对意见表达的分层治理

陈永洲事件发展至今,已经变成了耶稣与淫妇故事的另一个版本:耶稣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于是,众人纷纷向妇人投掷石头——因为妇人行为的暴露给集体带来了污名。
除了那些一直有幸服务于有着严格禁律的极少数媒体的记者,有几个传媒人敢说自己从实习生的时候没收过红包?车马费?宴请?公费游览?各式各样的会议 纪念品?作为新闻学院的老师,我亲见年轻人在还是本科生的时候放言批评这些陋习,实习生时期不免惴惴又窃喜,在正式工作后慢慢习惯它成为自己日常收入的组 成部分,最终,极少数人铤而走险,利用新闻人被公众赋予的传播权触犯法律,谋取横财。正因如此,“新闻寻租不可恕”才会引发这么多的共鸣。
毫无疑问,“新闻寻租”的存在,严重影响了媒体的公信力,并已经成为危及媒体生存的原因之一,在这一点上,我相信大部分有职业良知和自省能力的记者都会无条件同意舒立老师的恳切提议。
但如果把陈永洲事件与今年8月开始,在中国互联网上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联系起来,可以看到的是另外一条更为清晰的脉络,这就是国家的意见治理策略。
【一】
9月9日,“两高”联合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等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其中,被俗称为“500转”的一条解释明确了利用信息网络实施诽谤行为的入罪标准,一时成为热议话题:“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5000次 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500次以上的,应当认定为刑法第246条第1款规定的‘情节严重’。”
据《南方周末》此前报道,从2013年8月20日到8月31日,短短12天内,数以百计的网民因“制造传播谣言”而遭处理。一场以打击网络谣言为主的网络“严打”行动,正在席卷整个中国。
9月13日,“公盟”负责人之一王功权因“涉嫌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被依法审查。需要指出的是,和行动力仅限于“转发就是力量”的个体网民不 同,“公盟”本身已经是一个实体化组织,参与了解救上访人员、高考平权等公民行动。10月21日,王功权的律师证实,王被正式批捕。
随后被拘的是微博名人“花总丢了金箍棒”。这位以利用网络图片鉴定官员名表并导致“表哥”杨达才落马的“花果山总书记”于9月15日被拘,随后于 19日释放。但在此期间,网络上相继传出他涉及多起网络谣言的消息。一时间,对于微博转发危险性的讨论甚嚣尘上。不过,警方之后表示,花总被传讯是由于 “涉嫌敲诈勒索”,这次行动并非打击网谣的一部分。但显而易见的是,随后“花总”在微博上再鲜有发声。
9月17日,甘肃张家川回族自治县一名初三学生杨某,发微博质疑该县一男子非正常死亡案件有内情,被公安以“情节严重,发帖转载500次以上”的理由刑事拘留。这也成为两高司法解释后的第一起案例,被网民们讥为“打击网谣,从娃娃抓起”。
9月23日,新浪微博上的大V,拥有1200万粉丝的网络名人薛蛮子被以聚众嫖娼的罪名刑拘,极为罕见地,央视“新闻联播”栏目用3分钟播报了“薛蛮子涉嫖娼聚众淫乱”的新闻,并重点指出了他“网络大V”的身份。
无论是其他“大V”,还是普通微博用户,都感到了这一信息中带有的警告意味,对此,一个明显的证据是,大V潘石屹在接受采访时结结巴巴的细节被新浪 微博用户们反复讨论、解释和调侃。相应的,潘石屹的好友,另一名大V任志强的发家史也遭到了质疑,于是,这位因放言高论中国房地产市场及公共问题受到 1500余万粉丝追捧的企业家,把自己的微博煮成了一锅乏味的“心灵鸡肋”。
9月25日,刺杀两名城管的沈阳小贩夏俊峰被执行死刑。由于夏的妻子张晶在微博上的呼吁,以及对同情者言论的不断转发,这名普通小贩成为公共事件中 一名重要的自媒体写作者。尤其值得指出的是,在夏俊峰被执行死刑之后,其子的画作不断被转发,并引发了强烈共鸣。随即,对其子“抄袭画作”的网络围攻随即 展开。
直至一波三折的陈永洲案,通过寻找当事人污点来打击意见表达的行动终于达到了最高潮。陈永洲在央视供认自己收受商业贿赂,发表旨在打击中联重科的不实报道,使得此前为他和《新快报》鸣不平的媒体、传媒人都陷于尴尬境地。
【二】
针对意见表达的此次治理行动,清晰地呈现出从下至上“分层治理,各个击破”的策略特征,其中,更以寻找当事人的污点进行组织传播为典型特征,相对于”新闻寻租”,我将其称为”” (Rent-seeking throughout Stigima-seeking),即寻找当事人的道德或法律污点,以减少舆论同情与支持,同时对其它发言人形成寒蝉效应。这种寻租不同于握有公权者以权 力为筹码谋求权钱交易,或 “新闻寻租”中“不给钱就发稿”的敲诈行动,而是通过手中掌握的丑闻形成某种类似权力的威慑力,对新闻活动形成干预和限制。
这不是一个学术词汇,但我希望它能够清晰简洁地表达通过掌控“黑材料”来控制个人和机构行动并从中获益的行为.它或许并不直接获取现金贿赂或实现利益交换,但干预和阻止对某些既得利益集团的黑幕揭发,毫无疑问保护和获取了更大程度的利益。
在互联网社区层面,对于作为信源的草根互联网自媒体用户,以司法解释来进行限制和警告,其代表个案是甘肃中学生杨某案,虽然杨某很快被释放,但已经 对自媒体用户发表言论形成“杀鸡儆猴”的效果。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期间,关于杨某” 2012年9月曾因盗窃摩托车被公安机关查获,由于不满16周岁未予处罚”的说法在网络上迅速传播。
对于拥有一定相当粉丝数量的中大V,则通过薛蛮子案、花总案形成意见领袖的“寒蝉效应”,同时,也通过“聚众嫖娼”和“涉嫌敲诈”的指控,以及“做大V感觉像当皇上”的自白,成功地消解了两者意见表达的道德基础。潘石屹在采访镜头前的结结巴巴,充分证明了这一手段的效果。
对如王功权这样的已经参与到实体组织行动中的意见领袖,“可能入刑”是清晰的警告信号。它既打击了实体政治组织,也间接警告了更多的试图参与到公民行动中的人们。
对作为平台、运营者、获利者多重角色的互联网公司,前有“饭否”覆辙在前,后有敏感词过滤系统和数以千计的“小秘书”进行人工审查,即使运营长官认识到自媒体对建设公民社会的价值,也不得不首先考虑公司的生死大事。
在传统媒体层面,除了原来已经行之经年也行之有效的审读制度(今年年初的南方周末事件已经暴露出其中的细节),迫使其精英记者纷纷离开,士气渐趋低落外,更加以在时评人宋志标所称的“次优媒体”中寻找职业道德堪疑的记者,让他们自证其污,成为此次打击行动的顶点。
“污点寻租”的手法,如同很多人敏锐地觉察到的,是文革时期“搞倒搞臭”的翻版,以前是在当事人的脖子上挂一只破鞋,或迫使其在批斗会上自我揭发, 进行“灵魂深处的革命”,现在,是薛蛮子在央视被公布嫖娼细节并自证其道德污点,以及陈永洲坦白自己收受贿赂的肮脏过程。整个过程毫无疑问严重破坏了司法 公正,但,我想强调的是,这不是媒介发动的审判,这是权力利用媒介平台进行的一次警告和表演。
个人陋见,“污点寻租”中最可怕的是容许甚至纵容污点存在的制度设计——举个传媒业大家都熟悉的例子吧,某著名电视台的临时工,工资很低,只能靠发 票报销领工资。严格来说这是犯法的,因为除了那些已经花在新闻职务工作上的正常费用的发票,你肯定需要凑很多说不清来历的发票,才能保证自己的劳动得到应 有报酬。所以,这个制度就变成了,就算你是再优秀的记者,如果你不买假发票或想办法去找人要发票,你就会饿死;但如果你买假发票,你就触犯了“非法购买增 值税专用发票罪”或“购买伪造增值税专用发票罪”,如果你想办法去找人要发票,你就涉嫌欺诈。
机构宣称这是犯法的,但并不严格执行,于是大家都这么做,事实上除非离开,你也只能这么做,负责报销的制片人同样也心照不宣——但是,如果当权者想要找那些不听话的记者或制片人的麻烦,上述行为就构成了一个足够在法律上成立的入刑事由。
与此类似的,还有大家举出来的记者站制度和营收任务制度,等等。这些现象的恶化很多与盈利冲动有关,但同样与制度纵容不无关系。
【三】
陈永洲事件如果最终经过公正的司法甄别程序,证据确凿,当然与前面我所举的某视之例有所不同,它是个人(或许还有报社)私欲膨胀导致职业道德腐坏的 代表。但是,在职业伦理自省和司法公正这些考量之外,事件另一个不易觉察的核心,是通过纵容污点存在、控制污点档案来紧握对方的软肋。
当需要定点清除持有不同意见者时,只需将这些污点一一列举、公布,任何想要保护异见表达者的举动都会因表达者本身的道德污点而失去正当性,并使得意见表达本身的正当性也变得可疑——这也许是舒立老师呼吁“新闻寻租不可恕”的目的所在。
但一个不得不问的问题是,若司法不公,程序不义,清者可能自清吗?
实际上,如果对比十年前的程益中事件,我以为此次国家对意见表达的治理策略更为机巧:在程益中被捕事件中,由于没有找到有说服力的道德污点,锒铛入狱的程益中被新闻人视为如布鲁诺般的圣徒,打击没有达到既有目的,却徒然使得南方集团的光环更加闪耀。
此次治理行动,寻找 “次优媒体”为标靶,选择有问题的记者为突破口,借打击“新闻寻租”之力,将有着高度道德污点嫌疑的记者曝光于电视荧屏之上,自证其罪,与薛蛮子事件类 似,这是比游街示众更加有效的羞辱。与薛蛮子案以及相对隐蔽的夏俊峰案、甘肃杨某案等首尾呼应,它清晰地发出了警告信号:现在开始,表达不同意见的后果 是,你将成为小丑而不是圣徒。无论陈永洲出于自愿还是被迫,这已经足够任何一个从事调查性报道的有自尊的记者感到寒意肃杀。
正如贺卫方所说:“记者发表文章批评一个公司,这是媒体所应承担的责任。假如报道有误,被批评者可以名誉权受损提起诉讼,挽回声誉损失。一切都要以法院的判决为依归。假如尚无司法判决,记者却遭拘留且被示众,媒体被整肃,管理者遭免职,如此一来,还有哪个媒体敢批评?”
如果再联系年初的《南方周末》事件和近年来对微博的管控,则可以看到,国家的治理策略,在“污点寻租”之外,更通过严格的审查制度,控制把关人,使其虚弱和渐失活力。
这种对异见表达的分层治理,显然已经起到了明显的“寒蝉效应”。它不仅严重侵犯了表达自由,也严重伤害了司法公正与媒体生态,更与文革期间的某些政 治打击手法遥相呼应。如果我们只从陈永洲事件中看到”新闻寻租”的不可恕,而对整个国家意见治理策略中“污点寻租”手段的危险性视而不见,那才是真正的本 末倒置。


文章来源: http://goo.gl/6p66Cl

2013年11月5日星期二

陈永洲事件和新闻寻租 与舒立商榷

舒立在新闻界坚持多年,建树颇多,你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新闻人的追捧和模仿,也是我非常尊重的新闻人之一。舒立文章一纸风行,影响巨大,故此,舒立文章如果出现偏颇,造成的后果也是很严重的。关于“新闻寻租不可恕”这篇文章,就引发了很多不同的声音。
   舒立文中在第一段为事件下的定义,“应当承认,我们面对的是一起相当复杂的、涉嫌新闻寻租的严重事件”,可能就会有很多人不认同。这起事件绝对不仅仅是 新闻寻租事件,而是一个企业动用警方力量对新闻报导进行打压的非法事件;假如警方非法介入,真的牵扯出了一起新闻寻租事件,也同样牵扯了一起警方非法动用 专政工具镇压新闻报导的事件,还牵扯了一起企业非法动用警方力量的犯罪事件,还牵扯了一起企业企图用非法手段掩盖其财务造假等违法行为的事件,甚至还牵扯 了央视未经审判就将陈永洲判定有罪的搞笑事件;看不见这么多重要事件,只看到了新闻寻租,是第一个重大的原则分歧;
  关于央视对陈永洲事件的报 道,更是为众多法学界人士不能接受的。贺卫方明确指出,“我不能忍受电视对一个人进行审判,也不能接受民意对人是否有罪的判断。哪怕一个人在警察或电视镜 头前供认有罪,他是否犯罪仍然有待法院经过公正的审理作出判决。在终审判决作出前,任何人都应被推定为无罪。”而舒立却基本上站在了央视的立场上,只是认 为“缺乏辩护人的意见相平衡,处理有失粗糙,”,似乎央视的做法还可以接受,这是第二个重大的原则分歧;

新闻寻租不可恕。舒立这个观点显 然是绝对正确的,任何人都不会反对!问题是今天舒立不可恕的是陈永洲,是新快报,并没有牵扯到其他人,这就有点问题了。用新闻寻租来批评陈永洲,在这个时 候讨伐新闻寻租,让人感觉时间选择有问题,对象选择也有问题,甚至有配合政府、央视、长沙警方和中联重科的嫌疑!众所周知,新闻寻租在大陆新闻界风行了二 十多年,此时此事,讨伐新闻寻租,合适吗?
  这是第三个重大的原则分歧。
  贺卫方说,记者发表文章批评一个公司,这是媒体所应承担的责任。假如报道有误,被批评者可以名誉权受损提起诉讼,挽回声誉损失。一切都要以法院的判决为依归。假如尚无司法判决,记者却遭拘留且被示众,媒体被整肃,管理者遭免职,如此一来,还有哪个媒体敢批评?
  胡锡进却说,要批评政府的大V们,先看看自己的屁股干不干净。言外之意,屁股不干净就没有资格批评政府。这个逻辑,恰恰是舒立用来批评新闻寻租、批评陈永洲的逻辑。我不能相信这是舒立的逻辑。

   正如遍地贪官一样,遍地新闻寻租的背景下,陈永洲一不是新闻寻租的首创,二不是新闻寻租最大的受益者;如果他不打算寻求公平正义,(按照央视推论他是有 罪的)他也可能继续和别人一样搞新闻寻租而平安无事。可是他报道了中联重科财务造假的新闻,于是他个人承受了中联重科和长沙警方的威权打压,承受了央视强 大的舆论攻势,还要承受来自同一阵线的新闻界的严厉惩罚。对于陈永洲来说,这个打击可能比警方的扣押和批捕更大更沉重!而媒体批评的逻辑,竟然是胡锡进的 逻辑:你要批评政府,自己屁股要干净!
  
  陈永洲们的屁股是在何时开始不干净的?舒立应该是很清楚的。新闻寻租大规模形成于丁关根执 政中宣部时期,迄今没有改变。丁关根对某些新闻事件的处理,完全不按常规出牌,他介入新闻事件,不留下任何文字,连个通知都没有,只是打个电话,就叫停了 某些新闻报导。可笑的是,丁全盛时期,竟然连成都某家生产卫生巾企业的批评报道,也要干预,打电话通知媒体不得报道。在他主政时期,某报因为批评某家饮料 企业,竟被他换掉了所有领导班子成员!他的所作所为,彻底摧毁了中国新闻人残存的新闻价值观,彻底清洗了残存的新闻伦理。但是对于“闷声发大财”的媒体和 记者,丁关根是不干预的。此后中国媒体新闻寻租活动表面化,赤裸裸,一家接一家的媒体演变成了商业机构,最典型的臭名昭著的“质量万里行”之类活动此起彼 伏,一时多少豪杰!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某大腕,曾经对另外一个优秀记者声称的“他没有拿过红包”的说法表示了愤怒,公 开叫板,“我就不相信,哪个记者没拿过红包!”果然该记者没有应战。记者拿红包,是新闻寻租活动中最常见的、利益最小的;这个争论,可见那时候新闻界整体 沦陷的程度。时至今日,当今中国的媒体,已经没有人敢说自己是干净的,没人敢说自己没有进行过新闻寻租。
  新闻寻租活动,覆盖了全行业,不分党 报非党报,也不分市场化和非市场化报纸。有人以为市场化报纸表现得比较恶劣,完全是属于错觉。因为党报和党报记者与各级政府官员之间的寻租行为更加隐秘, 双方更加默契,极少被曝光,有人就产生错觉,以为党报和非市场化报纸不会搞新闻寻租,其实它们新闻寻租的规模更大,力度更大!大党报的各省站记者,竟然能 左右地方上的人事安排。
  有人说市场竞争导致新闻寻租,这个观点显然是错误的。新闻寻租的形成,确有媒体间(所谓市场化媒体和非市场化媒体,党 报和非党报)的不公平竞争因素,但主要是官方的有意引导和纵容造成的。只要媒体不追求公平正义,新闻寻租就是被默许的;当媒体打算追求公平正义的时候,新 闻寻租就是打击媒体的有效手段。
  二十年来也是如此,自新闻寻租大行其道以来,政府从来没有打算进行认真清理,而是把它作为一种定点清除的武 器,只针对某个新闻机构不听话的惩戒手段;而对那些听话的新闻机构,则网开三面,任其进行新闻寻租,甚至从来也没有进行过系统的全面的清理,就连针对新闻 寻租的批评和自我批评活动都没有搞过
  
贺卫方以及广大法律工作者对陈永洲事件的评论,应该让那些把矛头对准陈永洲和新快报的媒体人有所反思。然而我们看到的现实,却少有媒体人站出来为陈永洲说话!媒体一再被强暴,虽然无法反抗不能反抗,至少不用自虐。新闻寻租已经进行了二十年,此时此刻大作文章所为何来?
我 以为,此时此刻检讨新闻寻租,有对陈永洲等人落井下石的嫌疑;此时此刻检讨新闻寻租,是对已经被伤害的陈永洲造成更大的伤害;此时此刻检讨新闻寻租,似乎 站在了中联重科、长沙警方、中宣部和央视一边,也就是站在了不公正的威权一边;在此时此刻批评新快报和陈永洲的媒体人,有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嫌疑;此时 检讨新闻寻租,也是媒体被强暴后的可怜的无耻的自虐行为!我真希望这文章不是出自舒立的本意!


文章来源: http://goo.gl/Jp9Du6

【舒立观察】新闻寻租不可恕

新闻媒体身为公器,使命重大,无论现实有多艰难,新闻寻租绝不可恕
 直到现在,人们还是无法得知《新快报》记者陈永洲被 拘捕事件背后的全部真相。不过,始于10月22日的这起事件,在舆情的一波三折中戏剧性展开,其间所曝光的事实充满反讽却不容回避。应当承认,我们面对的 是一起相当复杂的、涉嫌新闻寻租的严重事件。当前仍有一些声音,事实上在回护涉事记者和媒体。我们认为,新闻媒体身为公器,使命重大,无论现实有多艰难, 新闻寻租绝不可恕。
 陈永洲于10月18日被长沙警方拘捕,消息至22日见之于世。当晚,《新快报》在微博支持记者,并在此后连续两天以罕见的头版特大字号刊文,发出“请放人”和“再请放人”的呼吁。这显然是以一家日报的信誉背书,也必然地获得海内外广泛同情支持。《新快报》的官方背景,加上北京一些官方机构的表态,更使人以为陈被拘很可能是一起即将纠偏的重大错误。
 然而,三天之后,舆情骤变。陈永洲在中央电视台新闻中现身,承认自己受人指使、拿人钱财、行事不端。虽然央视在报道公安机关审讯结果时,缺乏辩护 人的意见相平衡,处理有失粗糙,但陈永洲承认收受逾50万元“费用”的供词仍使人震惊。此后,舆论场上对法律程序环节的检讨批评仍在继续,不过,随着《新 快报》迅即道歉、羊城晚报集团派出整顿小组、广东新闻出版广电局做出初步处理,陈永洲事件已无可争议地成为新闻界丑闻。
 事件真相仍在展开,应继续昭告天下,特别是陈永洲身后的利益链必须查清。而且,如一些论者指出,湖南警方的行为仍有诸般可质疑之处,例如,乘相关企业的车辆办案,有违避免利益冲突的基本原则;在拘捕陈永洲之后,也未及时有效保障当事人聘请律师等权利;陈被指控的“损害商业信誉罪”弹性较大,向来容易被滥用;陈永洲涉案行为涉及其职务行为,目前的调查仅仅指向记者个人;等等。很显然,此事涉及商业规则、法律程序、新闻伦理和寻租违法等,问题复杂缠绕,需要在获知全部真相的基础上全面检讨。法学界论者在事件中更关心司法程序正义,也可理解。
 不过,陈永洲事件中暴露出的基于新闻报道权、记者监督权的权钱交易,已足以使人痛心疾首。无论愿与不愿,应当承认这是丑闻,其实不啻于新闻界一次 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自我戕害,受伤最深的是矢志公义、推动社会转型进步的新闻事业。新闻界同仁只有自律自省、直道而行,才有可能挽回这一信誉损失。
 众所周知,新闻媒体关乎言论自由,司法部门关乎社会公正,在转型社会均扮演着异常重大的职责。与全球同行一样,中国媒体正经历从传统媒体到互联网时代的艰难转型。基于现实国情,中国新闻人又有着国外同行无从感受的艰辛,其压力是双重的。但这种艰难,正凸显了中国新闻界坚持、发展、成长的使命。而且,惟其如此,公信力已成为中国媒体最可依赖的保护,而公信力首先来自报道内容的客观公正。
 近年来,不少中国媒体官司缠身,麻烦不断。纵然自身报道符合专业标准,尚可能遭遇种种横祸;若自身行为与“不党、不卖、不私、不盲”背道而驰,失 去公信力却不以为意,则这个行业将完全失去生存的底线。当今中国新闻人格外需要自尊自强自爱,遵从“自由而负责任的新闻”这一原则是立身之本。
 陈永洲事件不仅是个人行为,也显现出新闻寻租的某种深层关系。央视经过精心剪裁的镜头显示,陈永洲之“受人指使”,至少与一位曾在其他媒体供职的前记者相关,整个过程显然是一个涉入业内的交织链条。
 此外,在《新快报》,很难想象一个普通记者能够连续十数次发表对同一企业的重磅批评性报道,而没有编辑部的支持、指导与协助;而且,当陈永洲因个 人举报和微博披露中联重科的问题被对方以微博斥为“舆霸和打手”后,不足一个月,即8月7日,陈与《新快报》即以名誉侵权在广州兴讼。据此回溯,陈永洲 10月18日被拘或事发突然,但《新快报》23、24日连续两天呼吁“放人”“再放人”,个中原因或相当错综复杂。
 央视报道展示部分真相后,该报做出“对稿件审核把关不严”的致歉,给人的感觉不仅是隔靴搔痒,更像是文过饰非。至此,其自我标榜的“两根穷骨头” 已成辛辣的嘲弄,不仅使整个中国新闻界蒙羞,也使该报坚守新闻理想与职业操守的同仁受创。此一事件理应严肃追责,相关主管部门也应有所承当。此外,陈永洲 丑闻背后究竟有何内幕,是谁在指使和操纵整个事件,也必须彻查并依法处理。
 应当看到,陈永洲事件令人痛心地折射了我们这个行业的积弊。和转型期的其他行业一样,中国的新闻寻租并 不是个人操守有亏的偶然发作,而是存在于相当一部分新闻机构和媒体人的顽疾。媒体本为社会公器,新闻界不是“升官发财”的通道。但由于体制机制原因,多数 媒体又有官方背景和政府隐性支持。因此,倘缺乏自律与他律,媒体很可能在市场与权力之间“套利”。在一部分媒体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 的墓志铭”,有的拉广告不成,便以揭露真相为名,做选择性负面报道;有的自觉充当公关工具,深深卷入利益输送。此类以“新闻寻租”为特征的“商业模式”不 仅不是秘密,还常常成为一些人私下炫耀的资本。
 如果放任这种寻租行为蔓延发展,则无法期待中国新闻业的健康成长,还会给整个中国社会、特别是市场体制建设和商业文化培育,带来极大破坏。财新此前曾发表长篇报道《达芬奇案中案》《IPO有偿沉默》《删帖生意》等,引起巨大震动和广泛回应。此次陈永洲事件若能深入调查、完整披露、严肃处理,将是更为可贵的反面教材。
 目前,陈永洲已因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被批准逮捕,《新快报》领导班子也被调整。巧合的是,英国《世界新闻报》 窃听案刚刚开审。在记者节即将来临之际,发生丑闻令人格外遗憾,不过,对丑闻的应对和处置对未来更有意义。经济学证明,消除“价差”才能杜绝寻租。中国媒 体缺乏独立客观的土壤,导致价值混乱,逆淘汰现象突出,除行业自律,最终还是需要健康的法律和竞争环境发展成长。政府应当给予媒体更多的空间,对记者的合 法权益给予充分保护,使新闻人自尊自持。
 无疑,这有赖于新一轮全方位改革。而我们,则应从自己脚下做起。■
 (本文为2013年11月4日出版的财新《新世纪》周刊第42期社评)


 文章来源: http://goo.gl/8Z4Wxr
新闻媒体身为公器,使命重大,无论现实有多艰难,新闻寻租绝不可恕
 直到现在,人们还是无法得知《新快报》记者陈永洲被 拘捕事件背后的全部真相。不过,始于10月22日的这起事件,在舆情的一波三折中戏剧性展开,其间所曝光的事实充满反讽却不容回避。应当承认,我们面对的 是一起相当复杂的、涉嫌新闻寻租的严重事件。当前仍有一些声音,事实上在回护涉事记者和媒体。我们认为,新闻媒体身为公器,使命重大,无论现实有多艰难, 新闻寻租绝不可恕。
 陈永洲于10月18日被长沙警方拘捕,消息至22日见之于世。当晚,《新快报》在微博支持记者,并在此后连续两天以罕见的头版特大字号刊文,发出“请放人”和“再请放人”的呼吁。这显然是以一家日报的信誉背书,也必然地获得海内外广泛同情支持。《新快报》的官方背景,加上北京一些官方机构的表态,更使人以为陈被拘很可能是一起即将纠偏的重大错误。
 然而,三天之后,舆情骤变。陈永洲在中央电视台新闻中现身,承认自己受人指使、拿人钱财、行事不端。虽然央视在报道公安机关审讯结果时,缺乏辩护 人的意见相平衡,处理有失粗糙,但陈永洲承认收受逾50万元“费用”的供词仍使人震惊。此后,舆论场上对法律程序环节的检讨批评仍在继续,不过,随着《新 快报》迅即道歉、羊城晚报集团派出整顿小组、广东新闻出版广电局做出初步处理,陈永洲事件已无可争议地成为新闻界丑闻。
 事件真相仍在展开,应继续昭告天下,特别是陈永洲身后的利益链必须查清。而且,如一些论者指出,湖南警方的行为仍有诸般可质疑之处,例如,乘相关企业的车辆办案,有违避免利益冲突的基本原则;在拘捕陈永洲之后,也未及时有效保障当事人聘请律师等权利;陈被指控的“损害商业信誉罪”弹性较大,向来容易被滥用;陈永洲涉案行为涉及其职务行为,目前的调查仅仅指向记者个人;等等。很显然,此事涉及商业规则、法律程序、新闻伦理和寻租违法等,问题复杂缠绕,需要在获知全部真相的基础上全面检讨。法学界论者在事件中更关心司法程序正义,也可理解。
 不过,陈永洲事件中暴露出的基于新闻报道权、记者监督权的权钱交易,已足以使人痛心疾首。无论愿与不愿,应当承认这是丑闻,其实不啻于新闻界一次 令亲者痛仇者快的自我戕害,受伤最深的是矢志公义、推动社会转型进步的新闻事业。新闻界同仁只有自律自省、直道而行,才有可能挽回这一信誉损失。
 众所周知,新闻媒体关乎言论自由,司法部门关乎社会公正,在转型社会均扮演着异常重大的职责。与全球同行一样,中国媒体正经历从传统媒体到互联网时代的艰难转型。基于现实国情,中国新闻人又有着国外同行无从感受的艰辛,其压力是双重的。但这种艰难,正凸显了中国新闻界坚持、发展、成长的使命。而且,惟其如此,公信力已成为中国媒体最可依赖的保护,而公信力首先来自报道内容的客观公正。
 近年来,不少中国媒体官司缠身,麻烦不断。纵然自身报道符合专业标准,尚可能遭遇种种横祸;若自身行为与“不党、不卖、不私、不盲”背道而驰,失 去公信力却不以为意,则这个行业将完全失去生存的底线。当今中国新闻人格外需要自尊自强自爱,遵从“自由而负责任的新闻”这一原则是立身之本。
 陈永洲事件不仅是个人行为,也显现出新闻寻租的某种深层关系。央视经过精心剪裁的镜头显示,陈永洲之“受人指使”,至少与一位曾在其他媒体供职的前记者相关,整个过程显然是一个涉入业内的交织链条。
 此外,在《新快报》,很难想象一个普通记者能够连续十数次发表对同一企业的重磅批评性报道,而没有编辑部的支持、指导与协助;而且,当陈永洲因个 人举报和微博披露中联重科的问题被对方以微博斥为“舆霸和打手”后,不足一个月,即8月7日,陈与《新快报》即以名誉侵权在广州兴讼。据此回溯,陈永洲 10月18日被拘或事发突然,但《新快报》23、24日连续两天呼吁“放人”“再放人”,个中原因或相当错综复杂。
 央视报道展示部分真相后,该报做出“对稿件审核把关不严”的致歉,给人的感觉不仅是隔靴搔痒,更像是文过饰非。至此,其自我标榜的“两根穷骨头” 已成辛辣的嘲弄,不仅使整个中国新闻界蒙羞,也使该报坚守新闻理想与职业操守的同仁受创。此一事件理应严肃追责,相关主管部门也应有所承当。此外,陈永洲 丑闻背后究竟有何内幕,是谁在指使和操纵整个事件,也必须彻查并依法处理。
 应当看到,陈永洲事件令人痛心地折射了我们这个行业的积弊。和转型期的其他行业一样,中国的新闻寻租并 不是个人操守有亏的偶然发作,而是存在于相当一部分新闻机构和媒体人的顽疾。媒体本为社会公器,新闻界不是“升官发财”的通道。但由于体制机制原因,多数 媒体又有官方背景和政府隐性支持。因此,倘缺乏自律与他律,媒体很可能在市场与权力之间“套利”。在一部分媒体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 的墓志铭”,有的拉广告不成,便以揭露真相为名,做选择性负面报道;有的自觉充当公关工具,深深卷入利益输送。此类以“新闻寻租”为特征的“商业模式”不 仅不是秘密,还常常成为一些人私下炫耀的资本。
 如果放任这种寻租行为蔓延发展,则无法期待中国新闻业的健康成长,还会给整个中国社会、特别是市场体制建设和商业文化培育,带来极大破坏。财新此前曾发表长篇报道《达芬奇案中案》《IPO有偿沉默》《删帖生意》等,引起巨大震动和广泛回应。此次陈永洲事件若能深入调查、完整披露、严肃处理,将是更为可贵的反面教材。
 目前,陈永洲已因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被批准逮捕,《新快报》领导班子也被调整。巧合的是,英国《世界新闻报》 窃听案刚刚开审。在记者节即将来临之际,发生丑闻令人格外遗憾,不过,对丑闻的应对和处置对未来更有意义。经济学证明,消除“价差”才能杜绝寻租。中国媒 体缺乏独立客观的土壤,导致价值混乱,逆淘汰现象突出,除行业自律,最终还是需要健康的法律和竞争环境发展成长。政府应当给予媒体更多的空间,对记者的合 法权益给予充分保护,使新闻人自尊自持。
 无疑,这有赖于新一轮全方位改革。而我们,则应从自己脚下做起。■
 (本文为2013年11月4日出版的财新《新世纪》周刊第42期社评) 

2013年10月30日星期三

何清涟:“陈永洲事件”揭开的三重黑暗

 央视播出陈永洲“认罪”视频中多处显示陈永洲脖子上有痕迹(视频截图)
 央视播出陈永洲“认罪”视频中多处显示陈永洲脖子上有痕迹(视频截图)

陈永洲事件发生后,评论虽多,但出于各种原因,很少有文章愿意触及一个问题:陈永洲事件揭开了中国政界、企业界与媒体业相互为用的三重黑幕,整个事件就是“大黑吃小黑”的时代剧。

*《新快报》陈永洲事件的前世今生*

陈永洲事件刚出,在《新快报》(10月23日)刊登了那篇“穷骨头还是有两根”并要求放人之文、陈还未在央视“被亮相”之时,推特上就有人问我对此事的看法。我当时已猜到此事应该与三一重工及中联的利益纠纷相关,让他们去看一篇“同城记:三一重工VS中联重科”。

我曾因“梁稳根现象”认真追踪这两家企业间的恩怨。由于中联重科有盘根错节的湖南地方政治势力撑腰,梁稳根在冲刺十八大中央委员与候补委员未果之后,将三一重工迁出湖南,以北京为安身立命之地。这场马拉松式的恩怨纠缠的前半场暂时落幕。

我在推文中说明以下几点:陈永州的事情比公开的消息要复杂得多。理由如下:“一、中联重科与三一重工持续数年的恶性竞争,双方都有媒体助阵,网上可查到许多相关文章。二、陈永州一介普通记者,采写发稿得要报社领导首肯,否则白忙。……还会有戏。”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有:10月26日陈永洲出现在央视《朝闻天下》的报道中,陈向警方承认,自己在未经核实情况下,连续发表针对上市公司中联重科的失实报 道,并收受了中间人几千到数万元不等的酬劳。同日,《新快报》的母报《羊城晚报》在头版刊登新华社“受人指使收人钱财 发表大量失实报道”一文,宣告自身立场;让所有声援者处于尴尬境地。失去母报支持的《新快报》于10月27日在头版发文,就陈永洲收钱发表失实报道致歉。 网上就《新快报》的“两根穷骨头”被如此轻易敲碎发表大量讥讽言论。中国记协对陈永洲事件在几天内态度相反的表态,在整个事件中虽然意味深长,但已经不理 重要戏码了。

究其实,如今百谤集身的陈永洲,其实只是政治权力、经济权力与文化权力因利益牵缠而形成的粗大食物链的末端小人物。这一事件,非常真切地展示了中国的三重黑暗现实。

*第一重黑暗:企业之间挟政治势力的恶性竞争*

梁稳根的三一重工与同处长沙城的中联重科近年的恶性竞争有如一场马拉松,并在2012年成为财经类刊物的重点、亮点与焦点。我关注梁稳根现象,是因为当时 他为了“当选”十八大中央(候补)委员说过许多雷人的奇言,还有他因其美国一项投资选址紧挨军事基地未被批准在美国状告奥巴马。我想了解一位民营企业家如 此超常政治化的原因,因此读了不少与他相关报道。

涉及梁稳根的文章主要是两类,一类是塑造梁的正面形象,主调是经济上的超人式成功特别加上政治上的红心向党。另一类则涉及到三一重工与中联重科的恶性竞 争,除本文开头提到的那篇之外,还有“媒体分析三一总部迁址三大隐情 ”(《第一财经日报》,11/23/2012)等。诸文当中,以《梁稳根剖白三一迁都隐情:行踪被监视会议被监听》(《环球企业家》11/29 /2012)叙述最详细。该文这样描述:“间谍、绑架、阴谋、诽谤、300亿元融资告吹?是什么样的作恶力量,让中国最大的工程机械制造商被逼出走长沙? 梁稳根向本刊独家剖白多年来的内心隐忍和愤怒。”其中 指名道姓提到,“数名前当地主要领导的亲属均在中联重科长期担任高管。这场私有化改制的最大的获益者是詹纯新本人,其家世非同一般,其父曾担任湖南省高院 院长,岳父则曾任湖南省委第一副书记。”

湖南媒体不少,但介入梁稳根的报道不多。凭这种反常的“墙内开花墙外香”,我相信梁稳根向媒体透露的情况至少有几分真实。凭常情可以想象,中联重科对这些“负面消息”不会坐视不理,他们在寻找薄弱环节,伺机反击,陈永洲应该是他们找到的一个突破口。

*第二重黑暗:在权力与金钱下游走的中国媒体*

权力将中国媒体的生存空间挤压成什么状态,我在《雾锁中国》一书中有详细研究。本文主要谈中国媒体另一创痛,即默许记者为赞助费、广告投入而写有偿新闻, 这种利益交换在媒体业内是公开的秘密。也出现极少数记者败类利用企业弱点敲诈企业以牟取利益的。在山西矿难报道中,这种情况很多,所谓“假记者”现象只是 冰山一角。

据公开信息,2012年9月29日至2013年8月8日,《新快报》共发表18次有关中联重科的报道,其中14篇署陈永洲之名。这种密度的介入企业纷争的 报道,应该不是陈永洲个人行为。利用媒体报道介入企业间的恶性竞争,风险极大,并非陈永洲个人能够作主之事。一般情况下,记者采写这类稿件,至少要与部门 主任、主管副总编等掌握发稿权的顶头上司事先沟通并获得首肯,否则稿件就会胎死腹中。这么密集的发稿量,《新快报》领导层无疑是知情者。目前这场对《新快 报》的“扒粪”,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将谁抛出来做弃子,还得看三一与中联双方靠山在台底“博弈”的能力,以及《羊城晚报》报业集团的游说公关了。

*第三重黑暗:权力介入每个角落并扭曲一切*

三一与中联之间的纷争,权力介入是多重的。祸之初始,当然是权力介入商业竞争,导致各类恶性事件如“行贿门”、“间谍门”等等;这一连串事件又种下今天之果,即跨省抓捕《新快报》记者陈永洲,显示了中联试图通过权力的强介入让事情朝向对自身有利的方向发展。

关于这次跨省追捕,已经有法律界人士就其先捕人后搜证,以及执法权限问题斥责为程序违法。但中联之所以如此有恃无恐,全仗自身腰杆硬。从中央电视台、新华社这种高级别官媒的介入,以及中国记协自我否定的两度发言,都让人看到权力之手在运作,只是中联此次明显占了上风。

在近代以前,人类社会的四大权力支柱是:政治、经济、军事与文化,其中的文化主要指宗教与教育。近代以降,文化权力则多了媒体这一主角,西方干脆将传媒称 之为“第四种权力”。在民主国家,这四种权力属于分立状态;在中国,这四种权力则由中共全面控制,并由党内不同利益集团分别掌管。陈永洲事件表明,中国的 政治、经济与文化权力均已堕落不堪。这三重黑暗搅在一起,最后构成了“大黑吃小黑”的局面。可以预言,陈永洲事件的最后结局其实并无公平可言,因为决定结 局的不在于事实,而在于参与几方谁的靠山更强大。

今天的新闻就是明天的历史,陈永洲事件的前世今生就是这个时代的中国写照。


文章来源: 美国之音

2013年10月27日星期日

罗昌平:“陈永洲事件”的食物链

10月26日,《财经》杂志副主编罗昌平对陈永洲事件发表评论称,这宗发生在企、警、媒之间的公共事件,简化为四个环节,谁的议程设定能力强,哪个问题就会被突出,这个局中没赢家。
  在他看来,如果说长沙警方成了中联重科的家丁,那么,央视就是长沙警方的美容师。没有律师的抗辩,未经法院的判决,任何嫌疑人都是无罪的,但央视在警方侦查阶段披露如此大量细节,远非触及新闻伦理,而是公权力违背最基本的“无罪推定”原则。只有法院才是判官,但在本案中,媒体、警权都在进行多场裁决。
  以斗恶扭曲市场,以结果扭曲程序;用道德取代法律,用警权取代司法,这是陈永洲事件表现出的多层复杂结构。很遗憾,在这个局中,似乎除了微博与 微信在流量上有所斩获,没有谁是赢家,真正损害中联重科商业信誉的不是报馆与记者,而是它自己与警方。更为糟糕的是,中国大多数事件都是这样进行的,只有 破坏性,没有建设性,不能在谈判与妥协中共赢。
  全文如下:
  这宗发生在企、警、媒之间的公共事件,简化为四个环节,派生出四个问题,谁的议程设定能力强,哪个问题就会被突出。但核心问题在于,当事各方对权力的过度依附,以及对市场规制与法治程序的双重破坏,导致这个局中没有赢家。
  《新快报》记者陈永洲被拘消息出现的当天,我正在香港大学访问,新闻前辈钱钢老师问我:“这个事情你会声援吗?如果记者真收了钱怎么办?”
  对此,不少新闻大佬选择沉默,至少不太愿意直接评价案件。我将此称为“声援的困境”——这是新闻界不止一次出现的现象,通常,当整个业界都在替你呐喊时,你自己不仅屁股不干净,反而置集体声援不顾,直接认输了。
  在见钱钢老师前后,我对此已有诸多评价,归纳起来包括三个方面:一是从未放弃对记者及报馆的驰援;二是追问长沙警方在此案中存在的程序问题、疑 似利用报案企业轿车跨省抓人,也包括中联重科一贯的行事风格、湖南的商业环境等;三是对《新快报》头版出现大幅“请放人”设计持有保留意见,这引起部分网 友的围攻。
  今天出版的《羊城晚报》(《新快报》的母报),在头版刊登新华社“受人指使收人钱财 发表大量失实报道”一文,等于自打耳光,也可知声援者的尴尬。
  上述三个方面的先兆发言,存在某种“分裂感”,也被人说成是“理中客”。这都无关紧要。关键在于我们从中能够获得什么样的启发?也许只有还原事件全貌,方能准确理解当下中国问题的复杂性。
  其实,这个事件反映的是一条弱肉强食的食物链,遵循着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的丛林原则。目前来看,当事各方包括中联重科及其竞争者、《新快报》及其记者陈永洲(不排除进一步蔓延的可能)、长沙警方、央视等,还有一些高层权力资源。为便于讨论,我将事情简化为四步——
  第一步:中联重科与竞争者在过去展开了超越市场规制的危险竞争,因政治资源略逊于中科重科,竞争者因此背井离乡。如此商商竞恶的环境中,搬迁的竞争对手显然是弱者,也为它的日后反击提供了前提;
  第二步:弱者引入媒体,试图通过广告投入定向监督中联重科。自2012年9月29日至2013年8月8日,《新快报》18次报道中联重科,其中 14次署名陈永洲。在某种程度上或某个时间段里,中联重科成了弱者,从其登门沟通被拒可以看出报馆的傲慢。多数人尤其是媒体人不会认同这一说法,但那些对 中国媒体环境深有体会的民企老板,相信都会认同。
  第三步,就像之前的交恶一样,在回击媒体的过程中,中联重科再次引入警方,立即转成强者。在警方的强制权面前,报馆的监督权不值一提。报纸头版 两次“请放人”的抗议,在于管理层借势扩大影响,有人想防止自己被抓。我对此表示反对,是认为不带情绪的律师函件要优于这种版面抗议。事实上,这样的版面 语言与之前18篇报道的风格一脉相承,这绝非一个记者所能决定。
  第四步,如果说长沙警方成了中联重科的家丁,那么,央视就是长沙警方的美容师。没有律师的抗辩,未经法院的判决,任何嫌疑人都是无罪的,但央视 在警方侦查阶段披露如此大量细节,远非触及新闻伦理,而是公权力违背最基本的“无罪推定”原则。只有法院才是判官,但在本案中,媒体、警权都在进行多场裁 决。
  对应这四个环节,派来出不同的四个问题:①记者有没有收钱?②报道属不属实?③警方是不是被收买?④执法程序是不是符合正义?
  四个问题不在同一水平线上,但不得不承认,谁的议程设定能力强,哪个问题就会被突出。呈现于大家眼前的争论,也正是因为这种不同的议程设置而出现错位。
  更为核心的问题在于,当事各方对权力的过度依附,以及对市场规制与法治程序的双重破坏,导致这件事情成了一个死结。比如,中联重科与竞争对手的 恶斗没有在市场规制下进行,即使出现了纠纷,也没有付诸司法程序;对于央视的伦理谴责,不妨也将《新快报》一并列入,两者不同之处在于前者受制于权力,后 者受制于金钱,或为权钱的交叉作用;同样,中联重科对于媒体行为的约束,也没有通过民事诉讼进行,而是以警察权与监督权双管齐下。
  从中可知,无论是对个体还是机构,建议一个独立并权威的司法,是何等重要的事情!
  这中间有小恶与大恶之分,但光有大恶构成不了整个事件,也正是大恶与小恶的并联,形成了反市场与反法治的行为合力。这也许应了“勿以恶小而为之”的古训,也吻合“你就是体制”的今话。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滥权越大伤害越大。如果一定要以次优轻重进行排序,媒体对于一个企业或者一个个体的监督毕竟是定向伤害,而警权跨省刑拘记者 以及媒体审判,则是全局伤害。正如南方日报原社长范以锦的观点:“果真有敲诈勒索等行为应该追究。但执法的目的性、合法性和‘先抓后审、审出问题’的程序 问题必须质疑,并对由此造成的记者‘人人自危’的局面深表忧虑。”
  一个无所不往的警察系统,两个瑕疵不断的上市公司,几家难被尊重的新闻机构,以及隐身其后的高层权力对赌等,构成了这宗企、警、媒公共事件的关 键要素。显然,两家公司的商业互斗不可能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公权力在这里面介入太深——至少调动省城警力与央媒资源,非一般人士可为——深得几乎让外人 看不清楚。市场精神与法治精神被蹂躏,被遗弃。
  以斗恶扭曲市场,以结果扭曲程序;用道德取代法律,用警权取代司法,这是陈永洲事件表现出的多层复杂结构。很遗憾,在这个局中,似乎除了微博与 微信在流量上有所斩获,没有谁是赢家,真正损害中联重科商业信誉的不是报馆与记者,而是它自己与警方。更为糟糕的是,中国大多数事件都是这样进行的,只有 破坏性,没有建设性,不能在谈判与妥协中共赢。


文章来源:  http://goo.gl/DqiNf1

2013年10月23日星期三

新快报 | 新快报头版就记者陈永洲被跨省刑拘事件发声明

继《新快报》 记者刘虎被北京警方抓捕后,该报另一名记者陈永洲被湖南长沙警方抓捕。10月22日,长沙市公安局通过官方微博证实,陈永洲因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已于 10月19日被长沙警方依法刑事拘留。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查中。10月23日,新快报在报纸头版刊登声明要求放人,声明称:我们认真核查过对中联重科 的所有的15篇批评报道中,仅有的谬误在于将“广告费及招待费5.13亿”错写成了“广告费5.13亿”,敝报虽小,穷骨头还是有两根的。
@新快报:各位读者,我们的记者陈永洲报道了中联重科财务问题,然后他就被长沙警方跨省抓走了,罪名是涉嫌损害商业信誉。对此,我们要呐喊——请放人!!! 敝报虽小,穷骨头,还是有那么两根的!
@新快报:我们认真核查过陈永洲对中联重科的15篇批评报道中,仅有的谬误在于将“广告费及招待费5.13亿”错写成了“广告费5.13亿”。如果警察叔叔发现了敝报虽力尽而不能发掘之证据,敬请公示。我们仍然相信你们和我们一样,对法律具有完整之尊重。
@新快报:#新快报记者被抓# 【事件还原:记者披露中联重科财务问题 被长沙警方跨省刑拘】5月,《新快报》刊发了记者陈永洲采写的《中联重科再遭举报财务造假 记者暗访证实华中大区涉嫌虚假销售》,报道了中联重科去年在华中大区涉嫌销售造假。10月18日,陈永洲被长沙警方以“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刑事拘留。
20131023031204734b7
以下为头版声明全文:
各位读者,我们的记者陈永洲报道了中联重科财务问题,然后他就被长沙警方跨省抓走了,罪名是涉嫌损害商业信誉。对此,我们要呐喊——
请放人
敝报虽小,穷骨头,还是有那么两根的
本报评论员
假如,你是个记者,写了些批评某公司的报道。有一天,警察叔叔把你抓了。
请你不要激动。人家是有理由的——“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关你几天、几十天,查查总可以吧?
现在,我们新快报的记者陈永洲,不幸成为了那个倒霉的家伙。
我们很想抽自己两耳光。
因为我们一直以为,只要负责任地去做报道,就不会有问题;万一出现问题,我们登报更正,致歉;实在严重,对簿公堂,输了官司,该怎么赔就怎么赔,该关门就关门,那也是活该。
但事实证明,我们太天真了。
陈永洲在熬过三天三夜,终于见到律师时说,他可以熬个三十天,多了,就不敢说了。
欲哭无泪。
应该说,我们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保持了极大的克制——上周五上午,人被带走了,我们没有吭声;上周六,我们没有吭声;星期天,我们没有吭声;星期一,我们没有吭声;昨天,我们还是没有吭声。
因为,我们总是想,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台底下的隐忍和努力能换回来一个活泼泼的同事,是值得的——请读者诸君尤其是同行们原谅,我们这样做,没有顾及公义,没有为革命而牺牲而献身的勇气,真的很懦弱,真的很自私,真的很可耻。
但是,我们不后悔。
因为警察叔叔虽然别着枪,很威武,中联重科虽然给长沙交了很多税,很强大,但毕竟都还是阶级弟兄,有矛盾也是人民内部矛盾嘛。
如果上天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还是会说:警察叔叔,中联大哥,求求你,放了陈永洲吧!
如果上天只给我们一个说话的机会,我们会说:
我们认真核查过陈永洲对中联重科的所有的15篇批评报道中,仅有的谬误在于将“广告费及招待费5.13亿”错写成了“广告费5.13亿”。如果警察 叔叔发现了敝报虽力尽而不能发掘之证据,敬请公示,我们一定脱帽致敬。因为我们仍然相信——至少会有那么几天吧——你们和我们一样,对法律具有完整之尊 重。
我们要谢谢长沙来的四个警察叔叔,是你们闭起一只眼,昨天夜里陈永洲瑟瑟发抖的幼妻才能从自己家里平安出走了。
我们还要谢谢你们,没有动用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秘密武器,把你们认定的可疑分子、经济中心主任一举抓获。顺便说一句,他真的不在家里,早几天就不敢回家了。真的。
哦,还有高辉,敬爱的中联重科董事长助理,我们几个月前已经起诉你侵权了,希望你给点面子,应个诉啥的,我们不会突然把你拿下的——我们每年交的税很少的,营业额也远远没有几百亿。
你们的老乡,湖南人曾国藩写过一个对联,“养活一团春意思,撑起二根穷骨头”。敝报虽小,穷骨头,还是有那么两根的。

 文章来源:http://goo.gl/wysR2T

 以下内容为数字时代编辑摘自网友评论:
‏cnsaoke:新快报的讨贼檄文好虽好,但缺少一种气概,文章没看见平等,只有屈膝的哀求。只有二根穷骨头,没有挺直了的脊梁。 建议新快报放弃解救陈永洲的努力,采取围魏救赵的方式,调动一切资源全力调查湖南及长沙官场贪腐资料逐步曝光,特别是长沙市公安局长及市委书记市长等,必 见奇效!
cxzj:陈永洲是《新快报》记者,他在报纸上发表有关中联重科的批评报道也是职务行为,要告也是告新快报报社才对。因为企业报案就跨省抓记者,长沙公安局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罗昌平:长沙警方,立即放人!中联重科如果坚持认为记者滥用媒体职权,那就应该去法院起诉《新快报》,而不是让警方跨省。
孟非:【新快报】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不清楚,不便评论,说一段很多人都知道历史吧。1923年《芝加哥论坛报》因报道地方政府破产失实而遭起诉,但该 州法院判决报纸无罪,理由是“宁可让一个人或报纸在报道偶尔失实时不受惩罚,也不能使全体公民因担心受惩罚而不敢批评无能和腐败的政府”。
石扉客:新快报陈永洲案我是真看不懂,既是报道而非发帖,那么是职务行为,报道有问题,中联重科可诉之法院,干警方何事?倘若当地政府想借此整肃网络之风潮而为本地企业保驾护航,恐难塞天下人悠悠之口。
朴抱一:陈作为记者报道(除个人微博之类),是职务行为。如果报道侵犯商誉,诉讼的主体应该是《新快报》,而非陈姓记者。长沙警方连这点法律问题都搞不懂么?
何兵:损害商业信誉罪的入罪门槛很高,不是随随便便的就可以扣上这个罪名。警方必须有充分的证据证明记者是在故意捏造事实。记者对事件的报道,就算失实了,造成了不良的社会影响,那也应该是名誉侵权的民事纠纷。
宋守山 :近年来,还没有哪家报纸如此,我恍惚觉得,有旧时报人风骨。致敬一下。
任志强:为啥不抓央视?这罪央视常犯。
肇庆都市报道:如果你今天沉默,那么明天被抓的或许就是你,周围全是沉默的看客。我们发微博只是想告诉 @新快报 全国同行都在撑你们。为记者维权,为报社维护尊严。
朱伟老师:「敝报虽小,穷骨头,还是有那么两根的!」——– 别以为所有的媒体都叫CCTV,广州新快报,好样的!购买就是最大的支持!转发更是期待真相!记者的监督报道权居然能被扣上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你不正面回应财务状况,反而跨省逮人,情商还真是高!
压力山大而死:如今的记者就像是挣白菜的钱,操白粉的心!
西门不暗:支持新快报在记者被刑拘后的反应。记者做报道,要面临刑拘的危险,这个社会还会好吗?